一瞬間尖銳的刺痛狠狠揪住了胡逸的心髒，少年青澀的臉皺成一團，冷汗從他額際滑落，他沒有動手去擦。
    “哥哥……親眼看到自己的父母葬身火海？”
    “……親眼。”鳳姐徐徐啟唇，這兩個字的答案令她何其不忍。紅光在眼前閃耀，她似乎又看見了當年那夜衝天繚繞的火焰。
    她聽聞趕到桌家的時候，東邊整個廂房早已燒毀，火舌仍貪心地試圖吞噬著中屋。左鄰右舍的男人們紛紛提著水桶拎著水勺努力的救火，女人們安撫著自家嚇得哭鬧的孩子，現場一片雜亂。
    在一片狼藉中，她一眼便看到呆呆坐在院中矮木樁上的卓然，那時他才是一個年僅十二的孩子，在一片孩童哭鬧聲中靜靜地坐著，雙眸渙散，神色麻木，像一抹凝固的背影許久才動那麼一下。
    “這孩子起火時也不知道躲開也不叫人，就那麼傻坐著差點燒著了，不知道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耳邊有人這麼跟她說，她卻似乎什麼也聽不見，瘋似地撲到孩子麵前，撥開孩子被火舌燒卷的枯發，細細查看他髒汙的臉蛋和身上，確定沒什麼傷口，鬆了一口氣。
    小然沒有事，可是，放眼望去都沒有見到他父母，知道有人撲滅了大火，從廢墟中抬出三具燒焦，勉強能辨別身份的屍體，呼吸在那一刻停滯。
    誰也不知道這裏發生什麼，唯一知情的孩子卻像個傻子不哭不鬧不說話。
    卓矣很快來了，這個孩子先是撲在母親身上痛苦了一陣，突然衝過去撲倒卓然狠狠地一直揍人，口中淒厲地喊著“殺人凶手”、“還我娘”之類的。
    小然麻木地躺著，直到旁人把卓矣拉走他也沒給自己辯駁上一句。那時的她傷心欲絕，隻當這孩子被嚇著了，竟然沒有發現那時的他雙眼已經失明，更不知道事故背後殘忍的真相。
    三條人命，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不是一場事故，唯一的人證至今仍癡傻，縣令曾槐也無計可施，隻得草草結案，隻是將卓氏夫婦合葬入卓氏宗墳，卓矣接到曾家，改姓曾。
    三具中唯一一具被拋下的屍體，是由她認領，入殮，下葬。整個過程，小然隻是抓著她的衣裙，一滴淚都不曾流下。那時她已知道小然失明，大夫說為時已晚……
    下葬後第二天，卓然終於開口說話，娓娓道出那夜發生的事情。
    “娘說，十二年已經磨掉了她所有的耐心。”卓然說著母親最後留下的話。
    一行清淚滑落她的臉龐。
    “但是，十二年卻沒有磨掉她的傲氣。”這或許是小然的娘，她那個義結金蘭的姐姐，最終未盡的話吧。
    聚花樓最美最帶刺的玫瑰，她的傲氣與生俱來，誰也折不下她，直到那個男人出現。鳳姐一直這麼相信著，但是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或許就連那個男人也不並未令其完全折服……
    這麼一場悲劇，卻留下一個渾身是痛的孩子。在傷痛未消，他又開始為生存奔波，這股子隱匿不曾發泄的疼，等她發現時少年已經習慣了隱藏，就如他習慣了黑暗。
    她對小然心存愧疚，剛出事的時候，如果她立刻察覺他的雙眸渙散立刻求醫的話，被煙熏瞎的眼或許還有救；如果她不是隻顧著自己傷心自己悲痛，小然的鬱結不至於沉積至今無人可解。
    沒有人對他說一句：“小然，你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