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朔出去以後，公子竹如又黏上來。臉剛貼住微生月的鼻尖，就被她按著臉一把推開。
    “好燙！”微生月急忙跳起來，給公子竹如來了個措手不及，三下兩下把他推到，然後拿三層棉被左裹右裹，裹成一個大肉粽。
    “啊！好緊，我喘不上氣來了！”
    微生月不由分說拿床邊的腰帶把被子綁起來，打個死結，然後拍拍手，舒一口氣，摸一摸公子竹如的額頭，說：“這麼發燒還不老實，不要命了？”
    公子竹如氣憤地鼓起臉，說：“真是不解風情！掃興！”
    微生月捏住他的臉頰：“啊——張嘴。”
    公子竹如被捏得撅起嘴巴。
    微生月端起旁邊桌案上的藥湯，往裏灌。
    “喂……咳咳咳咳……”
    “喝藥。”
    “咳咳咳……咳……月兒，你要害死我啊……咳咳……你臉紅什麼嘛，手忙腳亂什麼嘛……”
    “我沒有啊！”微生月把碗往地上一摔，沒好氣地拿袖子擦一擦他濕乎乎的臉，“睡覺，不睡覺病怎麼能好！”
    “好好好，我睡。”
    微生月這才翻身下床。
    “不過，你得陪我。”
    微生月：“怎麼陪？”
    公子竹如扭著屁股把肉粽往裏挪一挪：“喏，睡我旁邊。你的身體會發熱，我要你睡旁邊。”
    “……哦。”
    結果第二天一早微生月醒來的時候，發現被子全掉地上了，自己被公子竹如兩手兩腳胡亂纏得死死的，他半裸著還睡得特別香，唇角掛著甜甜的笑，應該是做了美夢。
    微生月小心翼翼搬開他的手腳，輕手輕腳下床，出門。門外朔朔守著，不知道是剛起來還是徹夜守著。
    “朔朔？”
    “月姑娘。”
    “哦，我要出去一趟，待會兒公子醒了，你幫他洗漱一下，然後看著他吃藥，吃完藥再準備點早飯。”
    “是。”
    微生月走下台階，想到什麼，又回頭說：“朔朔，你好香啊，好像一朵花一樣。”
    “多謝月姑娘誇獎。”
    “不客氣。”微生月明朗地笑笑，轉身走開。
    本來是出門閑逛的，可是在街上無意聽說了城東南有個月老神廟，微生月便有意無意地朝那邊走去。
    微生月出門剛轉過一個街頭，我看到一個金色身影出現在公家門前。然而回頭看時，那人已經進了門內。我幾乎篤定那就是那天所見的那個怪人。不過微生月沒有看到他，他也剛好沒有看到轉了彎的微生月。
    月老廟不大，但始終香火旺盛，善男信女踩破了門檻，金鎖銅鎖掛滿了鐵鏈橋，紅綢紅繩掛滿門前的大樹，長長短短隨風飄搖。
    門前一隻高高的古舊的銅鼎，裏麵鋪了厚厚的一層香灰。上麵插著數十炷香火，煙霧繚繞。
    微生月也點了一炷香，雖然她不知道點香為了什麼。
    進了大殿，感覺有些空曠，穹頂很高，房梁繪了天上仙女起舞，圍著中央相會的男女。大殿中央是一尊月老神像，笑得慈眉善目。桌案上供品多種多樣，幾乎從盤中溢出來。
    我想，月老生意真不錯。
    微生月跪在神像前，三炷香的時間裏歎氣兩百次。
    “呦，原來是小月姐姐啊。”
    微生月抬頭，看向發出聲音的神像方向：“誰？”
    神像前方顯現出一個小孩子的身影，一點點明晰起來。頭戴金冠，額上綁著一條花哨的紅綢，眉眼稚嫩，臉肉嘟嘟的。
    “小月姐姐，你不記得我了？”
    “你是誰啊？”
    “我是月老身邊的玉軻啊，我們在九天花宴上見過一麵的。”
    “怎麼會？我不認識你啊。”
    “好吧，是我站得地方太不起眼了，你沒看見我吧。小月姐姐，你在苦惱什麼呢？一直在歎氣，我都不忍心了。”
    “我在苦惱嗎？”
    “是啊，而且是為情所困。做我們這一行的啊，最觀察入微了。”
    “為情所困？”微生月低頭沉吟一陣，“我要是有能力為情所困就好了。”
    玉軻跳下來，蹲到微生月身邊：“怎麼回事？”
    “哎，”微生月氣餒搖頭道，“九方子早就說過，我生來心智不全，沒有愛上別人的能力。我之前還不相信來著，現在看來的確是真的。”
    玉軻抓起桌上的果子啃起來，鼓著臉道：“嗯嗯，繼續說。”
    “哎，”微生月繼續氣餒，“我碰到一個人，我感覺他是真的愛上我了。他對我很好，很好很好，他長得也很好看，人也很善良，有時候又調皮，有時候又叫人心疼，我知道他很好，但是我就是對他沒有感覺。”
    “嗯嗯。沒有感覺……不過，沒有感覺是什麼意思？你完全不在意他嗎？”
    微生月凝眉：“那倒也不是，我會在意他，就像一家人那樣關心。但是他說的‘喜歡’‘一見鍾情’和‘愛’，我都完全沒有一樣的感覺。還有，他靠近我，吻我的時候，我也就隻是感覺到別扭，沒什麼美好的感覺。”
    玉軻把果核一丟，抹一抹嘴，說：“其實吧，‘愛’的本質就是‘在意’，越是在意，越是愛。你說的那些感覺什麼的，嗯，是愛的調情部分。”
    “……嗯，深刻。”微生月似懂非懂點頭。
    “當然深刻，這可是月老語錄裏麵的話。”
    微生月眨眼睛看一看玉軻，還是愁眉不展：“可是我還是覺得此生愧對他。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彌補呢？”
    玉軻撓撓頭：“有倒是有，不過你肯不肯把下輩子下下輩子搭進去呢？”
    微生月重重點頭：“肯。”
    玉軻：“那好。我告訴你，有一個東西，叫做三世姻緣簽。”
    “三世姻緣簽？”
    “是。求得這個簽，然後你用一條紅綢把兩個人的手緊緊係在一起，兩人一同持簽，就可以定下三世姻緣。我想你後兩輩子應該就不會這麼倒黴還不能愛別人吧。”
    微生月動容道：“真的可以嗎？那這個簽要怎麼求？”
    玉軻：“這個不難，但有點辛苦。你要每天來這裏，在後山的山崖上朝天空虔誠跪拜三千次。每天拜三千次，這樣三個月下來，三世姻緣簽就會出現。一生隻能求一次哦。”
    微生月：“好。”
    玉軻：“你確定要求嗎？這可是三世啊！”
    微生月開心笑道：“求，一定要求。謝謝你，玉軻。”
    滿懷希望地回到公家門前，剛轉過牆角，微生月卻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扯到了陰影中。
    我指著陰影，著急得手指都有點發抖，說：“月姑娘的仇家追來了，完了完了，那人一看就不是善類。”
    風止息按下我發抖的指頭，說：“別急，故事裏死去的人是公子竹如，不是微生月。”
    我：“……也是。”
    隻見那金麵男子很霸道地一把將微生月抱在懷裏，容不得她半點掙紮。
    微生月厭惡一般稍稍蹙眉，說：“你來幹嘛？要抓我回去嗎？”
    金麵男子說：“你跑哪兒去了，我快要急死了。”
    微生月：“九方子……叔叔，我前世究竟欠你什麼了，你要囚禁我一生？”
    金麵男子收緊手臂，在她頸後沉沉說：“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是在囚禁你，也許你現在覺得很悶，但很快就會過去了，很快你就會明白這一切是為什麼。要說欠的話，你欠我的可不止這一世。”
    “什麼意思？”
    “你會明白的。”
    “放我走。”
    “你跟我走。”
    “不走！除非你告訴我原因。”
    金麵公子居高臨下看著微生月，說：“好，我告訴你。微生月，你不是人！”
    我：“……他這是在，罵人，是不是？”
    果然微生月破口道：“你才不是人呢！”
    金麵公子：“我就不是人。”
    微生月：“……”
    金麵公子：“你和我，我們都是天上的仙，這一趟來人間，我是來陪你渡劫的。”
    微生月：“……”
    金麵放緩聲音：“聽懂了？聽懂了就跟我走吧。”
    微生月愣一會兒，甩開金麵的手，說：“什麼就聽懂了！這麼扯，你以為我會信嗎？假如我是仙的話，為什麼會活得這麼幸苦呢？”
    金麵：“你必須信，這是事實！你不是常問為什麼你生來就會一點仙術嗎？就是因為你的身份。多的我也不能再跟你說了，你跟我走！”
    微生月：“我不會走的，不管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不喜歡你，我不會跟你走！”
    金麵臉色猛然一沉，說：“你說什麼？”
    “什麼？”
    “你說你不喜歡我？”
    “是。不止是不喜歡，我還很討厭你，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你了。”
    金麵憤怒握拳，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你討厭我是嗎？那你喜歡誰？”
    “不要你管！”
    金麵抬手指向公家大門：“你喜歡他，是嗎？”
    微生月回頭看一眼，說：“不關你的事！我就是喜歡別人，也不關你的事！九方子——叔叔！”
    金麵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向微生月嬌嫩的臉頰，扇得她一頭撞向身後的牆壁。金麵耳上的一對兒金耳環一陣怒不可遏的顫抖。
    微生月握緊拳頭，驚異地抬起頭來，臉上五個鮮紅的指印，眼中蓄了滿滿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