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芳華》三世姻緣劫卷 第三十三章 心痛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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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麵狠狠拉住微生月的胳膊,拖著她往前走:“你說這樣的話……太過分了!我隻原諒你這一次!”
我似乎看到金麵眼裏有什麼光芒在閃爍。
“放手!”公子竹如推開門,跨出來站在朱門下,冷眼看著金麵。
金麵一愣,微生月也一愣。
金麵說:“凡人,這是我的家事,你少來指手畫腳!”
公子竹如從容走過去,用扇柄敲開金麵抓住微生月的手,把微生月擋在自己身後,說:“月兒說不想跟你走。”
金麵:“她必須跟我走,隻能跟我走!”
公子竹如回頭,神情嚴肅,認真地問道:“月兒,你願意跟他走,還是留下……留在我身邊。”
微生月看著他淡淡一笑,說:“當然是留下。”
公子竹如看她良久,然後沒甚感情地一笑,回頭看向金麵,說:“我尊重月兒的選擇。”
金麵劍眉斜插,眼如銅鈴,牙齒死死咬合,顯然怒不可遏。他再次伸手去抓微生月,卻被公子竹如抬起的手臂擋住。於是,他握著公子竹如的手臂,暗暗行氣運功,使用仙術。
金麵臉上是十二分的狠意,深黑色的瞳仁透出危險的氣息。公子竹如強作鎮定與他對峙,不一會兒額上就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而他隻是一點點挪動身體,背對著微生月,不叫她看到自己臉上的痛苦表情。
“竹如……”微生月上前一步,卻被他另一隻手推開。她全然看不到眼前兩人的僵持。
“站著別動。”公子竹如今天顯得格外深沉,像是有心事。
金麵抬眼輕蔑地看公子竹如一眼,淺金色的嘴唇一撇,說:“不記得我今天跟你說過的話了嗎?”
公子竹如眼中一陣波動,然後透出一絲黯然,垂眸說:“記得。”
金麵突然鬆了手,放開公子竹如的胳膊。公子竹如用另一隻手扶著堅持著不讓手臂立刻垂下,但從我們的角度,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手斷了。而他隻是咬緊牙關,不哼一聲。
“好,你記得就好。”金麵越過公子竹如的肩頭看向微生月,突然狡黠地一笑,“這樣也好。月兒,不管你鬧脾氣多久,記得回家。我等著。”
說完,轉身昂首闊步離去,一下都不曾回頭。
微生月上前,拉住公子竹如的袖角,說:“竹如,多虧有你。”
公子竹如從她手裏拽出自己的衣袖,不經意一般扶著斷了的手臂,退開一步,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看她一眼,說:“回家吧。”說完也不等她,徑直朝大門走去。
微生月有些摸不著頭腦,跟著回去。
一進大門,便看到朔朔。朔朔抬眼望一眼,秀美一蹙,就跑過來要扶公子竹如,說:“公子,您的胳膊……”
公子竹如抬起手將朔朔拒於三步之外,也不回答她,一會兒,側頭喚道:“月兒。”
“嗯?”
“我問你——”頓一下,“月兒,你有沒有騙過我?”
微生月走到他身側:“沒有。你怎麼會這麼問?”
公子竹如抬眼看向她:“沒有嗎?那麼,告訴我,那個九方子究竟是你的什麼人?”
“是囚禁我的人。”
“僅此而已嗎?”
“還有……是養育我的人。”
公子竹如點點頭,耐心道:“除此之外呢?”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嗎?”
微生月凝眉:“真的沒有了。怎麼了?”
“沒什麼。”公子竹如笑笑,搖搖頭,轉身走開。
“喂,竹如,”微生月追上去,擋在他麵前,“你究竟怎麼了?今天為什麼這麼奇怪?是不是九方子他跟你說什麼了?”
公子竹如停下來:“是。”
“他說什麼?”
“他說——”公子竹如頓一下,“他說你一定會離開這裏的。”
微生月急道:“他……他胡說!我不會離開的!我不是說了要你一輩子養我麼?我說了要陪在你身邊,幫你打理這滿園子的花……”
公子竹如仿佛不在意,淡淡打斷她的話道:“是嗎?你隻對我一個人做過這樣的事情、說過這樣的話嗎?”
“……這是什麼意思?”
“九方子說,你離開家已經很久了。這期間每遇到一個人,你就會賴上他,叫他養你。我已經是第五個了,是不是?”
微生月臉色很難看,半晌,才低聲說:“是。”
聽到她的承認,公子竹如不怒反笑,格外平靜地說:“所以說我對你來說,隻是他們中的一個,一點也不特別,所以你根本不會喜歡我,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跟他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公子竹如走近她麵前,微生月被他的氣勢所迫後退半步,他站定,低頭看著她,手指抵住她的左邊胸口,“我哪裏跟他們不一樣?怎麼,你對我心動了嗎?”
微生月再後退避開,低頭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出公子竹如臉上表情分明有些失望,他認真看她好一會兒,竟然失笑,說:“你當然不會有這個意思。同樣的話,你應該也對別人說過吧。”
“我沒有!”微生月拉住他的衣袖,倔強搖頭,
“是,我是跟他們不一樣,不一樣的是,我永遠不會趕你走。”
說罷,公子竹如勉強咬牙揮動斷掉的胳膊,甩掉微生月的手,轉身要走。微生月再次抓住他,這次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公子竹如別開頭,吃痛暗暗咬牙。
微生月慌不擇語,道:“你憑什麼指責我?你不也是一樣的嗎?你喜歡那麼多女孩子,我大概也隻是其中一個,憑什麼要我對你一心一意呢?”
公子竹如大概傷口被她抓得很痛,滿頭大汗,雙眉緊鎖,目光有點閃爍,看向別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倒是朔朔不管不顧衝上來,扳開微生月的手,說:“月姑娘,請你不要抓公子的胳膊,你沒有看到他的胳膊……”
“朔朔——”公子竹如喝止她的話,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說,“我們回屋。跟她說不明白,她什麼都不懂——不,她什麼都不想懂。”
微生月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發呆。公子竹如吃力地把背脊挺得筆直,一下也不回頭。
“公子,”朔朔不忍地抬頭看向一臉痛苦的公子竹如,“為什麼不讓她離開?你明知道她在騙你,她可是別人的未婚妻啊!什麼心智不全,分明是在騙人。”
公子竹如目不斜視,不回答。踏入房門的一瞬間,才好像考慮出答案一般低聲說:“因為……因為我想她留下來。”
那一夜後,桂花又開了。公子竹如時常出門,很晚才回來,回來以後,也是徹夜行歡,隻見房中燈火通明,不見裏麵是那番天地,隻能聞見鋪天蓋地濃重的酒氣。他也不見微生月。那一夜後,兩人久久分隔兩廂,衣食宿行都各顧各的,互相不打照麵。
震天雷的琴聲在此刻變得有些低沉,好像把琴弦集體緊了緊,聽得我覺得隨時有斷弦的緊張感,又時時有突兀的中止音奔出,讓人覺得壓抑。
微生月每天清晨望一望對麵公子竹如住的院子,踟躕一陣,便出門去。她不去別處,就是去月老廟後的那座陡峭的山崖,朝著天空,虔誠地伏地跪拜三千次。
每天如此,風雨無阻。直到額頭磕出了血,直到手掌磨破了皮,直到褲子裙子跪爛了無數件,直到她站起來時身子搖搖晃晃差點一頭栽到山崖下,幸而被玉軻及時拉住。
從綿綿秋雨,跪到冬雪紛紛。從十裏桂花香,跪到梅花初綻放。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隻知道她每天下山時都是笑著的。她在山溪裏洗掉額上的血跡,剪出一些碎發,蓋在原本光潔美麗的額頭上,一路扶花回家。
我實在是替她焦急,於是說:“她跟公子竹如之間一定有誤會,為什麼兩個人不當麵好好說一說呢?”
風止息說:“不是所有的誤會都能解釋清楚的。微生月她明白,無論有沒有誤會,此生給不了公子竹如的東西,她始終給不了。她是完全寄希望於以後的兩世了。”
我說:“那麼,上一重幻境,是在哪一世之後建立的呢?”
風止息搖頭。
又是公子竹如母親的忌日。
微生月回來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濃。她看到公子竹如半掩的房門和窗紙上跳動的燭光,猶豫一下,還是輕手輕腳走過去。
我們也走過去。裏麵燈火融融,比前幾天柔和了許多。公子竹如坐在床頭,隻披著一件白色的裏衣,裏麵赤裸著上身。他左手拿著書卷在認真閱讀,右手伸出來,擱在朔朔懷裏。
朔朔坐在塌上,抱著公子竹如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拆小臂上麵厚厚的紗布。
微生月有些疑惑地蹙眉。她當然會疑惑,因為她從來都不知道公子竹如受了傷。
“公子,骨頭長好了,你動動看。”朔朔柔聲道。
公子竹如低頭看她一眼,放下書,左手扶著又手肘,輕輕轉一轉,笑說:“是好了。幸苦你了朔朔。”
朔朔無限嬌羞地低頭一笑,說:“照顧公子,一點也不幸苦。”
突然一陣北風呼嘯,卷著寒意卷過,門窗都被粗魯地撞開,搖搖晃晃。微生月驚得閃身躲進陰影裏。我也驚得一躲,躲完才記起來他們是看不見我的,於是又昂首闊步走出陰影,考慮一下又一步邁進門內。
“咣”一聲,桌上的白瓷花瓶墜地,碎了一地,裏麵含苞的梅花掉在地上。
我聽到門外微生月低低歎了一聲:“我的花……”想必是去年那一支。
朔朔聞聲忙跑過去撿花收拾碎片。公子竹如起身,披好衣服,走過來打算關門。然而他手扶上門框後卻突然頓住動作,好一會兒才慢慢把門關上,卻不知有意無意留了一個小縫。而那個縫,恰好可以被微生月用來觀察裏麵,也可以被我用來看外麵的風止息。
我看著屋內的燭光透過門縫斜斜照在他臉上的樣子,辨不清他是歡喜還是憂愁,隻是突然覺得被分隔的感覺很不好,哪怕隻是這樣淺淺的一扇未閉合的門。
公子竹如又走過去,看著朔朔蹲在地上拾起那一枝梅花,輕輕拿自己的衣袖拂去花上的汙濁,然後嗬護備至地將它插到牆角的另一隻花盆中,一雙素手仔細把土拍實。
他搖頭輕輕歎一口氣,走到窗前,關上被風吹開的窗子。抬手的時候,衣服從肩上滑落。
他剛要伸手去拽滑到腰間的衣服,卻突然定住不動了。因為朔朔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雙臂纏在他的腰際,腦袋側靠在他看似單薄其實很結實的肩背上,貼得死死的,像是再也不打算離開。
公子竹如側頭看她,並不說什麼。我看到門外微生月的眉頭越鎖越緊。
抱了好一陣,朔朔才顫著聲音開口:“公子……”
公子竹如依舊不語。
朔朔抱他更緊,繼續說:“公子你知道嗎?朔朔是為你而來。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朔朔就愛上公子了……”
公子竹如平淡道:“很多年前?很多年前我並不認識你。”
“但是我認識公子,我天天都看見公子。”
“你說你愛我?”
“是。很愛恨愛,愛到我必須要想辦法出現在公子身邊。真的很幸苦。”
公子竹如從腰上拉開朔朔的手,轉身麵對著她,居高臨下注視她。朔朔仰頭,兩頰緋紅。
“公子……”
公子竹如微微勾一下嘴角,伸手攬住朔朔的腰,側頭吻下去。
微生月終於離開。而我終於沒有看到屋子裏後來發生了什麼,跟著微生月離開了。
微生月一路狂奔到院落後麵那一片牡丹花海。時值入冬,牡丹花已經全部凋敝,隻剩了殘破的莖葉,遠遠望去,漫是荒涼。
微生月蹲在一片枯莖中,背對著月光,輕輕歎氣。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猜想必然有些氤氳了。
她撫摸著殘莖,說:“牡丹花,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的心不會愛,卻會痛。我知道不應該幹涉他喜歡別人,也知道他可能又隻是在發泄,但是跟他疏遠以後,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感到痛,很痛。”
我蹲在她身邊,說:“因為愛是天賦,痛是本能。”
然而她聽不見,依舊獨自歎氣。
頭上的明月當空,寒鴉陣陣。不遠處的院落裏,紅梅靜靜綻放,清景與一年前無二。微生月額上滲出鮮血,染紅了眼角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