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六月，然而頃刻間大雪飄落，轉眼又變成拳頭大的冰雹。冰雪重重地落在地麵上，“砰砰”作響。公子竹如的手被尖利的冰淩劃出好幾個大口子，鮮血直流，他卻咬緊牙不肯放開微生月。
    “月兒，別怕——”
    “竹如，你，你放手吧，我會仙術，死不了的——”
    “別說了，抓緊我！”
    腳上終於再也沒有力氣了，公子竹如被微生月拖著向前滑去。就在將要墜入深淵的關鍵時刻，公子竹如騰出一隻手，五指死死扣緊冰雪覆蓋了的地麵，指尖深深插入堅硬的土層裏，然而即便這樣，仍阻止不了身體的下滑，他的手指磨著地麵，一點一點堅持，在地上劃出幾道刺目的鮮紅。
    “竹如，我們是不是要死了？”微生月的聲音格外虛弱。
    “不許……胡說。”公子竹如費力地說。
    除了冰雪，我跟風止息站著的地方十分平靜安全，不知道是因為我們並不存在於這個空間，還是因為這場災難是專門為他們而來。我上前去伸手想要拉他們一把，但依舊是什麼都沒有碰到。
    就在公子竹如的手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將要落下的時候，大地的裂縫卻驟然聚攏，無數草木被吞沒到深深的地下，地上一片荒涼。
    公子竹如見地麵在腳下合攏，不禁舒了一口氣，然而一拉微生月，她卻紋絲不動。他回頭一看，隻見微生月臉色灰白，已經神誌不清，而她的腹部以下被埋進了地下，不僅拔不出來，還在不停地下陷，似乎下麵有一隻可怕的無形的大手，在拚命扯著她向地心深處墮落。
    “月兒，月兒你醒醒！”公子竹如焦急地抱住微生月，使勁往外提，然而卻完全沒有作用，下陷還在繼續。
    “竹如，腿好痛……”微生月迷迷糊糊道。
    “別怕，我會救你出來的，月兒，別睡，好嗎？”公子竹如放棄拔她出來的想法，改用雙手去刨她身邊的土。
    拚命地刨，拚命地刨，冰雪、泥土、石子、岩塊，不管是什麼堅硬的東西，公子竹如都毫不猶豫拚命地刨出來，因為慢一刻，微生月就會沉入地下。這樣一刻不停地刨，才勉強與下沉速度保持了平衡。他咬牙加快速度。
    很快，他的十指便全爛掉了，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然而他隻是故作輕鬆地笑笑，說：“月兒，不許睡，再堅持一下，我很快就能把你救出來，別怕。”
    微生月左眼角的牡丹花有些慘淡，靜靜地開著，而公子竹如右眼角，已經被汗水和雪水暈成一片，沿著臉頰滑落，像是一行血淚。
    “竹如，我冷……”
    “冷是嗎？”公子竹如稍稍停下手上的動作，毫不猶豫地解開衣襟，連同裏衣一起脫下來，披在微生月身上，緊緊裹住。然後他就那樣裸著單薄瘦弱的上身，繼續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去刨土。
    “冷……”
    “還冷嗎？”公子竹如擔憂地抬頭看一眼，說，“月兒，堅持一下，馬上就好，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堅持一下，跟我說話好嗎？”
    我看著眼前少年暴露在冰雪中的身體，大塊的冰雹砸在他的背上，他卻抖都不抖一下，似乎根本顧不得感覺寒冷，隻是埋頭拚命刨土。
    地上已經被他刨出一個七尺深的大坑，可是微生月還在下沉。
    我一點忙也幫不上，不忍再看下去，把頭微微仰起來，說：“他們好可憐。”
    風止息說：“這雪下得蹊蹺。”
    我說：“該不會公子竹如是這樣死的吧？那可就有點坑了。”
    風止息：“……”
    當月亮從烏雲後探出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看向坑中的兩人，驚喜道：“咦，下沉停止了！”
    風止息：“嗯。果然蹊蹺。”
    公子竹如有些激動地抬頭，嘴唇已經凍得發紫，顫抖著聲音說：“月兒，你看，沒事了，我馬上就救你出來。”
    微生月還是神誌不清地喃喃：“冷……”
    公子竹如跪起身子，加快速度刨起來，不一會兒就把微生月埋在地下的身子挖了出來。
    公子竹如總算鬆一口氣，欣慰地一笑，將微生月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赤裸的單薄上身替她擋住風雪，說：“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然而說完這句話，公子竹如的身體卻徹底僵了，抱著微生月瑟瑟發抖，跪在原地不能動彈。我想他已經凍壞了，或者已經昏了過去。
    微生月又說了幾次“冷……”，每說一次，公子竹如就會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懷裏的人。
    他這樣抱著她，直到雪停了，直到天亮了。
    我揉揉眼睛，抹去溢出眼睛的濕潤，恍然大悟說：“原來公子竹如是凍死的！”
    風止息不語，淡淡瞟我一眼。也許是錯覺，我竟然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些許的……懶得理我？
    然後微生月醒來了，這顯然符合我的推測。然後她抱著公子竹如哭了，這也符合我的推測。隻是她哭得那樣撕心裂肺，那樣肝腸寸斷，倒有點超出我的意料。
    而最不符合我猜想的，居然是她忘記了把衣服還給公子竹如。這讓我有點傷腦筋，如此看來微生月是很缺心眼兒。
    我說：“你看，人一著急就容易腦子不夠用，看來公子竹如的凍死，也有微生月的一份功勞。”
    風止息說：“還沒死。你看微生月的手。”
    隻見她抱著公子竹如冰冷的身體，雙手緊緊按著他的後背，指尖隱約生出彩色的霧氣，像是熱氣一樣蒸騰在公子竹如的皮膚上，一點一點，那原本凍得青紫的背脊，一點一點恢複了血色，也漸漸不再僵硬。
    而我重新留意微生月的哭喊，也並不是“竹如你不要死”之類的。
    她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公子竹如的肩頭，我幾乎聽到那清晰的“滴答”聲。
    “竹如，你對我這麼好，我卻不能愛上你，為什麼，為什麼！”
    我一時有點恍惚。愛上一個人，那麼簡單，為什麼她就是學不會呢？我看一眼身邊的風止息。嗯，是很簡單呀。
    “竹如，我真的好想愛上你。我現在帶你回家。很快，我一定會很快學會的，你等我。”
    公子竹如閉著眼睛，不知道聽到沒有。眼角的殘花似乎在風中輕輕抖動，映得蒼白的臉格外單純美好。
    然後我們就看著微生月用衣服裹住公子竹如的身體，背著他一步一步踩著積雪離開。瘦瘦的身體被壓彎，她臉上掛著淚痕，眼中卻透出堅毅。雪地上留下兩行長長的足跡。
    “等我……”
    我以為這是一場全世界的氣候大變遷。結果證明我錯了。城裏根本沒下雪，也沒地動，公子竹如的家裏，還是一片繁華燦爛。
    之後的三天三夜，微生月一直守在公子竹如的身邊。看過大夫吃過藥，捂了被子發過汗，情況總算一點點好轉起來。
    夜裏，公子竹如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月兒，我冷。”
    支著頭在床邊打盹兒的微生月立馬睡意全消，抬起頭來說：“冷嗎？等著，我再去拿棉被。”
    公子竹如拉住微生月的手，閉著眼睛嘟嘴說：“不要。”
    “嗯？”
    “棉被不暖。”
    “……那什麼暖呢？”
    公子竹如睜開眼睛，嘿嘿笑道：“月兒，你喊冷的時候我怎麼做的，你記得嗎？”
    “嗯……隱約記得。”
    “嘿嘿，那，你看，你是不是也……”
    微生月把手橫在胸前：“哪個意思啊你？”
    公子竹如無限可憐地眨眨眼，扯一扯微生月的袖角，說：“你說呢？人家的身體都給你看光摸光了，你不能這樣翻臉不認人啊。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看，我是不是也應該要求你把這衣服脫掉啊……”
    微生月：“……那啥，我當時是閉著眼睛的，啥都沒看到啊。”
    公子竹如不由分說把微生月拖到床上，翻身坐起來，然後兩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慢慢俯身下去。他的上半身也從被子裏露出來，這時再看時，竟然肌肉線條十分明顯，但又因為年齡尚小，肩膀略顯單薄，整個感覺也就恰到好處。
    微生月看他一眼，眼睛又不自主往下瞟一眼，然後吞了吞口水。
    公子竹如邪笑一下，說：“那就現在再給你看一次好了。哎呦……被月兒看光光嘍，我的清白呀……”
    微生月：“啊？這也算？”
    公子竹如：“休想抵賴！”
    微生月：“沒正經的！你還病著的，這樣會著涼的！快給我起來！”
    公子竹如完全不理會，手臂一彎，欺身下去，堪堪停在微生月鼻尖上，輕佻的眼睛滿含笑意，說：“月兒說的話，我可都聽到了哦。”
    “什麼話？”
    “竹如，我真的好想愛上你……”
    微生月臉上微紅：“……”
    公子竹如盯著她的眼睛，柔柔吐氣道：“這句話，我好喜歡。我已經等不及了，現在就教你，怎麼愛上我，好不好？”
    微生月如受蠱惑一般，嗅著公子竹如的氣息，眼睛定在他開合的薄唇上，表情一點也不風情萬種，反倒像是好奇的小孩子，認真得像是在觀察一樣奇特的現象。我想她並沒有被挑起情欲。
    公子竹如笑意漸深，把唇貼上去。
    就在這個關鍵關鍵關鍵的時刻，敲門聲響起了！
    我情不自禁高呼一聲：“誰呀！這麼掃興！”
    門外沒人回答。一會兒，公子竹如不舍地離開微生月的唇，從容問道：“什麼事？”
    門外小杉高吼：“公，公子，送藥！”
    公子竹如看身下的微生月一眼，說：“進來。”
    我覺得剛才自己的那聲吼實在是有些窘，而現場唯一見證了我的窘態的人就是風止息。於是我等紅透了的臉降了一陣溫，才故作鎮定地抬頭去看風止息。
    風止息看著我，很友好地淺笑不語。
    於是我剛降了溫的臉“騰”的一下就又紅起來了。我硬著頭皮說：“呃，那啥，我是想看看微生月她會不會突然開竅……”
    風止息：“哦。”
    我：“……”
    風止息，你要不要表現得這麼單純呢？明知道我在扯淡你還“哦”？你是故意嘲笑我的吧？我紅著臉扭開頭。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相貌清秀的年輕女子，手裏端著熱氣騰騰的藥湯。微生月幾度掙紮著要起來，卻被公子竹如毫不留情地鎮壓下去，兩個人就保持著曖昧的姿勢，並且某男還裸著上身，看著那女子走過來。
    “公子……”女孩子膽怯地抬眼瞟了兩人一眼，臉立刻變得通紅，低下頭去。
    “你是？”公子竹如皺眉。
    “我叫朔朔。”
    “朔朔。”
    門外響起小杉的吼聲：“公子！朔朔是新來的侍女！來的時候您不在家，我就替您先收留下來了。你看你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也需要有個女孩子來照顧嘛，光靠小杉一個可不行啊！”
    公子竹如失笑，說：“有勞你了啊，小杉少爺。”
    小杉十二分笑意道：“哪裏的事，嘿嘿嘿，公子，小杉也是替您考慮嘛……啊，公，公子，你幹嘛叫我少爺？我又闖禍了嗎？”
    “沒有，這件事辦得不錯，公子我也不喜歡小杉亂闖我的房間，有女孩子就方便多了。”
    “哦……”
    公子竹如轉向朔朔，笑說：“把藥放那邊，你先下去吧。”
    “是……”
    “哦，等等……”
    “公子還有吩咐嗎？”
    公子竹如把埋在枕頭底下的微生月的臉扳出來，麵向朔朔，說：“朔朔，來見過你家女主人，微生月。”
    朔朔抬眼看一眼，低下頭麵無表情道：“月姑娘。”
    微生月尷尬笑笑，說：“朔朔，你好……”
    我說：“有沒有覺得這個朔朔跟微生月還長得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