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生，我餓了……”沈觀回頭看著不緊不慢跟在後麵的付寧生，待他走近了才又邁開了步子，“你說家裏會煮什麼飯？我今天在外麵站了……”說道一半趕緊打住，心裏暗叫不好。
    果然，付寧生跟到前麵來，接著沈觀的話頭：“在外麵站了？站了什麼？”
    “沒、沒什麼……今天天氣很好啊，下了學就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曬曬太陽，對，曬曬太陽……”
    “又做了什麼淘氣的事情？”付寧生板著一張臉，繼續問。
    沈觀暗自腹誹，這神情……嘖嘖，怎麼和家裏那位付先生別無二致呢……看著就覺得心虛……果然是父子倆，父子倆。
    “哎……真沒什麼！就是不小心弄了點墨水到許先生的臉上……”
    “不小心？隻有一點麼？”付寧生繼續問。
    沈觀心虛，不再回答，身上不知怎的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裏不住的回想著付寧生剛到沈府的那個時候。清瘦的一張小瓜子臉，眉眼那叫一個精致，乖巧極了，奶奶那時候說什麼來著？哦，男生女相。想到這裏，沈觀又用餘光偷瞄了一眼，嘖嘖，這相貌倒是越發精致了……隻不過這性子……哎，沈觀歎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寧生，笑一個？”沈觀偷偷摸摸盯了許久他的削瘦下巴，一句話脫口而出，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講了些什麼，耳根一紅。
    “什麼？”
    “沒沒……我說胡話呢，餓暈了都快……”
    “就知道你會餓。”說罷付寧生從袖口裏小心翼翼掏出兩個包的嚴嚴實實的肉包子，隔著油紙騰騰的冒著熱氣。
    沈觀眼睛頓時冒了綠光。
    到了真正開飯的時辰，沈小公子倒是一點都不覺得餓了。
    快入夜的時候沈觀那屋子裏還亮著燈，昏黃昏黃的燭火照得人昏昏欲睡。
    “少爺你……”付寧生剛從老太太那裏回來，見沈觀屋子裏還亮著燈，便想著過來看看，一推門卻見沈觀右手做著握筆的姿勢，狼毫卻已經倒在紙上不知幾個時辰了，人趴在案幾上睡得正香。宣紙上塗畫著幾個字，橫豎撇捺各顯鋒芒，寫的自是鍾靈俊秀，每個字都看的出落筆尤其認真。付寧生在旁邊靜悄悄站了半響，終於藏了一張在袖口裏，之後又出去喚人將沈觀叫醒，畢竟趴著睡覺多少會不舒服。
    沈觀那時候正做著一個夢，付寧生身在其中，做著與平常差不多的事情，沈觀卻沒來由覺得心裏堵了點什麼，正要下一步動作時卻被人喚醒了，著實被嚇了一跳。迷迷糊糊的就以為來人是付寧生，趕緊手忙腳亂的收拾著被壓得亂七八糟的紙張，再定睛一看，才反應過來來人不過是個小丫鬟。沈觀心裏鬆了一口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隨口問道：“寧生呢？”
    付寧生就從門口踱了進來，小丫鬟請了個安就下去了。
    “少爺……怎麼了？”
    “沒什麼……突然看著燭火就困頓得不行……然後不知怎麼就睡過去了。”
    “那就去躺一會兒吧。”
    “嗯……”
    沈觀看著給自己脫鞋的付寧生，靜默了片刻，又開口道：“寧生你能再陪我睡一會兒麼？”
    付寧生抬起頭看他，眼神裏帶著疑問。
    “也不是非要你陪我不可……就是有點，有點……睡不著……”沈觀眼神飄忽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又跳下床把鞋重新穿好，提議道：“寧生我們出去走走吧。”
    付寧生道了聲好，待沈觀都穿戴好了，就跟在他後麵往外走。
    “寧生，你說我現在算不算一個大人了寧生？”
    付寧生在後麵默默看了會兒沈觀的背影，“少爺距離弱冠還有一段時間，不過現在身形已經像個小大人了。”
    沈觀不滿意，繼續問著：“所以我現在還隻是一個孩子麼？”
    付寧生聽了有點無奈。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後花園，夏夜的星星似乎比平常其他時節都要亮那麼幾分，數量似乎也多了一些，所以懸在天上一閃一閃的很是耐看，空氣也很好聞，那麼清幽幽的氣味飄到鼻子底下怎麼都聞不夠。
    “寧生，明天私塾不開門。”
    “嗯。”付寧生應了一聲。
    “……咱們好像沒怎麼出去玩過呢。”
    “寧生隻是沈府的一個下人……”付寧生忽然就想起了父親語重心長的語氣。
    “哎……你怎麼老是這樣，我可從來沒把你當做下人呀，寧生。”沈觀說著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去看他，心裏有點埋怨。
    “我……”付寧生喉嚨裏卡了一下。他隨著父親進沈府的第一天，父親跟他耳提麵命，好好服侍沈少爺，給他當伴讀，既要有下人的樣子又要有兄長的樣子，要會報恩。一字一句日日夜夜在腦海裏盤旋。“我……當不成少爺的玩伴……”
    沈觀聽了心裏生氣，重重的哼了一聲便不再理會跟在後麵的付寧生。
    第二天晌午的時候宋祁差人來送抄好的本子，厚厚的一摞，老管家接過來愣了一愣，方才反應過來這又是誰給抄的罰抄罷。但是來送的那人卻不走，說是還有一樣東西在自家少爺手裏。老管家便將沈觀喚了出來。沈觀一臉不開心的形容，慢騰騰將昨晚寫好的習作交給對方，又慢騰騰的挪回了書房。
    付寧生正在書房練字。
    沈觀也在書房提筆書寫。
    房間裏很安靜。
    但是老管家卻覺得氣氛有點不太對，又偷偷將付寧生引出來問了幾句。
    “少爺他今天怎麼了？”
    “昨晚沒有休息好吧。”付寧生神色如常。
    “那……寧生你好生照看著少爺。”
    “是。”
    隨後又關心了一下付寧生的課業，說了點體己話，這才放付寧生回去。付寧生一直是跟著自家父親在學習，人聰明伶俐又穩重，很得一些前輩的喜歡。
    一直到晚上沈觀也沒有同付寧生說話，甚至連看都不願看他，付寧生就跟在他後麵卻視而不見，當空氣似的。看到什麼都覺得礙眼，這路邊哪來這麼多雜草？池塘裏麵擠著這麼多荷花也不怕把裏麵的魚都給悶死！哼！亭子也長的難看！鋪在地上的石頭坑坑窪窪的，門檻架的這麼高！真是！還有後麵的這個付！寧！生！
    想到這裏沈觀猛的止住腳步，一下子轉了身指著付寧生，小臉憋得通紅，眼淚汪汪的怒視著跟在後麵若無其事的付寧生，“你……！你……你……”
    結果本來想說你別再跟著我之類的狠話，卻你了半天把眼淚給憋了出來。自己都覺得丟臉。但是在下一刻卻愣了神，鼻尖充斥著好聞又熟悉的藥香，眼睛可以瞄見付寧生漆黑的頭發，體溫漸漸層層疊疊的傳遞過來，後背被輕輕拍打著，似是寬慰，心中的怒氣莫名就被消除了。一時間什麼蟬啊青蛙啊，全都聽不到了，一切就跟靜止了似的。
    原來付寧生見沈觀又委屈又生氣的模樣覺得有些不忍，便靜靜的抱了一會兒沈觀，半天卻沒見對方有什麼反應。
    “少爺……寧生知錯了。”付寧生鬆開他後退了一步，語氣裏帶著點兒忍讓。
    沈觀的耳朵根已經紅的要冒煙，還好借著月色看不大出來，隨後，腿一蹬，又跑了。
    付寧生看著他逐漸跑遠的背影微微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