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算不得一個好的教書先生，但是卻能算得上一個有曆史的教書先生。當今皇帝親筆寫在牌匾上的萬世師表也不是唬人，肚子裏確然不是沒有一點墨水。隻不過時日一長，都在這之乎者也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私塾裏前些日子來的沈觀，讓他印象略那麼深刻一些。他教了那麼多孩子，從來沒見過有一個孩子像沈觀這樣聰明伶俐，文章寫得這樣好。許先生捋了捋剛剛蓄起來的一小撮山羊胡，眯著眼睛看下麵一眾搖頭晃腦背著《道德經》的小屁孩們。當然，沈觀這孩子比起當年的我來，還差了那麼一點。想當年啊……許先生又摸了摸那一小撮山羊胡，眼神飄渺了起來。
    許先生的名字叫許是之，也是書香門第出身，自幼被父親嚴加管教，七八歲的時候《論語》便背完了，與此同時身上各處也青一塊紫一塊開滿了花。小小年紀一天到晚子曰子曰，見著外人順口一句就是有朋自遠方來，一個小孩子活脫脫的成了一個小老頭。後來許先生長大了，開始了每個讀書人的必經之路，科舉。
    進京趕考的半路上許先生優哉遊哉，但是一扭頭，他忽然意識到身後竟有這麼多人跟他一樣騎著小毛驢進京趕考，心下一激靈，就打了退堂鼓，開始在京城的路邊辦起學堂來了。一開始還瞞著家裏人，但是後來同鄉的人都陸陸續續回來了，許老先生就是不見自家的兒子。後來一個同窗帶了消息回來，說你家兒子已經在京城辦了個學堂，打算當個教書先生呢。許老先生氣的一口氣沒吸上來，兩腿一蹬，便去了。許先生趕回家被人戳著脊梁骨看笑話。葬禮結束，許先生下了決心，不能讓老父親白死，一定要混出了名堂，好好辦私塾。
    別說，後來還真從私塾裏出了幾個狀元，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情。皇帝知道了，特意微服私訪來瞧了一瞧，覺得真不錯，就隨手寫了個萬世師表幾個大字在宣紙上，蓋了印章寫了年月，寫完了皇帝覺得有點不對，便問隨從，今日是什麼時候？隨從也不敢說皇帝寫錯了日期，便就著皇帝寫的答複了。許先生感天動地顫顫巍巍接過來謝了隆恩，兩眼淚花閃閃。
    再往後，嘖嘖。白花花的銀子就跟流水似的。
    “許先生？人都走光了……”
    許先生一激靈坐得筆直，驚愕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學堂，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人呢！？”
    “先生你總是不醒，他們都玩去了。”小男孩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
    許先生老臉難得紅上一紅：“你怎麼沒走呢？”
    小男孩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狀，“我想學習呀……”緊接著，漆黑的墨汁迎麵而來，許先生猝不及防被撒了滿臉，小男孩飛快地對著許先生做了個鬼臉，一下子就跑得沒影了。
    許先生怒不可遏，一把毛筆攥在手裏恨不得能給擰斷，嘴巴裏咬牙切齒蹦出兩個字：“沈！！觀！！！”
    這等行徑，自然落了個重罰，不僅要在兩日內抄好《論語》，還被當眾打了屁股，在日頭底下站了一整天。
    放學了，宋祁帶著自己的小書童在沈觀麵前轉悠，圍著他轉了好幾圈，把沈觀轉的暈乎乎的。
    沈觀翻了個白眼，“有話快說，宋祁你別總在爺麵前晃悠，爺眼睛暈。”
    宋祁終於站定，吊兒郎當的拿個扇子左一下右一下往沈觀臉上扇風，“沈觀，先生估計都把你給忘了，咱們先走吧？可好？”
    “你們出的好主意！”沈觀哼了一聲，把臉別到了一邊。
    “是是是，我們這不是來賠罪了麼……”宋祁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看好戲的白赫連跟宗詢，雖是打著三個人的名號，其實往先生臉上潑墨是宋祁一個人想出來的餿主意，自己又不敢做，就找了學堂裏課業最好但是同先生最為不對頭的沈觀。沒想到對方想都沒想就應承了下來，二人一拍即合，就此結成了同盟，前事一筆勾銷。
    沈觀低頭想了想道：“那你們就幫我把《論語》抄上一抄，至於先生的課業就包在我身上了，如何？”
    宋祁稍一思索，抄《論語》固然很多，但是府裏下人也多，抄好不過是幾株香的功夫，便一口應承了下來，“那明天就送你家去罷！”
    白赫連和宗詢站在一旁心裏暗暗搖頭，沈觀文章寫得好，怎麼就是少了一根筋呢？上次是抄《詩經》，每一張紙的字跡都不一樣，連同窗中最小的那個顧深都看了出來。結果挨了板子，這回竟然還不長記性？
    “那這就講定了，明天先生休息，我把先生布置的文章替你寫了，你要把《論語》抄好。”
    “沒問題。”宋祁信誓旦旦拍著胸脯，但是話音還沒落，沈觀就朝著大門往外走。這讓宋祁有點不知所措，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到底是跟上去呢還是不跟上去，正要抬腿卻被白赫連喊住，“宋祁人家書童來接了，你跟過去做什麼？”
    宋祁這才看見門口還站著一個人，清清白白的，跟著沈觀走在後頭。宋祁吸了一口氣，“為什麼沈觀不跟咱們去玩呢？”
    “應該是家裏管的要比我們更嚴厲一些罷？”宗詢歪著頭想了想，又轉身笑嘻嘻的問道“兄弟們今晚去哪裏樂嗬樂嗬？”
    “自是全京城最惹人遐思的地方。”白赫連悠悠然然看向大門口，或者說是看向門口那條街再拐一下再拐一下最後再再拐一下的那座極其熱鬧的酒樓。
    宗詢接著附和：“今天要看的，不知道會是哪個美人兒？”接著看向宋祁道：“今天我一定要贏你一把！”
    宋祁撇了撇嘴角，“你想贏我？哼，白日做夢。我的大將軍是全京城最厲害的一隻蛐蛐兒！走著瞧！”
    此時夏天已經過半，夏蟬抱著樹皮正叫的歡快，柳樹碧綠碧綠甚是惹人眼球，風一吹柳樹葉就垂到了水麵上，輕輕一點，就在水上畫了好幾個圓滿的圈兒。傍晚的時候遠遠近近的煙囪開始冒煙，彎彎曲曲一直往上飄著，到了最後就不見了蹤影，空氣裏滿滿的米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