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進去的大巴開出城區後，我才想起來圍巾掛在了車站的洗漱台上。坐了四個多小時的車大家都很疲憊，我把頭靠在震動的玻璃窗上，發動機震耳的聲音變得更大了。窗外淅淅瀝瀝的雪打在窗子上，很快融化順著玻璃流下來，在邊緣彙集凝結，暗黃色的一篇汙漬。
    周然坐在我旁邊沉沉睡去，他胸前的背包鼓鼓囊囊，大概是些器材吧我想。他睡著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偏著頭細細打量。大二的孩子比我小著兩三歲，眉宇間卻有大人的成熟氣質。鼻梁上的淺色疤痕已經消失不見，睫毛和眉毛一樣濃密。
    完全不同啊，他們兩個人。
    周然所說的大師並沒有同行，我們到景區的酒店時才看到。四五十歲的樣子，頭發灰蒙蒙的，在後額隨意地繞了個圈紮起來。
    “是個女的？”和她握手之後我悄悄問周然，她很隨和的樣子，和她認識的人都上前擁抱，一群人嘻嘻哈哈去領房卡。
    “意外吧，那些照片竟然是一個女人拍的。”周然笑著說，“很累吧，先去放東西吧。”
    和我同房的女人操著一口地道的北京話，不可避免地，他問我和周然的關係。
    “隻是朋友。”我笑著回答，心裏卻沒有因此舒坦。
    “我看不止這樣吧”，她打開箱子拿出洗漱袋，“第一次見小周帶女孩子來參加活動呢。”她跳動著眉毛朝我說。
    “。。。。。。”解釋也沒有用吧，這種事情就沒有解釋的必要啊。
    “聽說你是學畫畫的，不寫生嗎？”她指指手上的相機，再看看我帶的那個小背包。
    “就出來放鬆一下，沒想過寫生。”我笑著回答。周然說過行程，安排好住宿後要開會，之後上山找點，第二天開拍。這麼說來，確實有很多時間我這個外人就無所事事了，這邊的雪並不是很大，計算一個人去轉轉應該沒有大礙吧，我在心裏計劃著。
    李銘樂發來短信問我有沒有安全抵達，我看著他的名字和閃動的光標，思緒停留，機械地動著手指恢複。
    “嗯。”
    風停了，空氣依舊寒冷，我拉起風帽，帽簷的柔軟長毛掃在臉上，感覺好多了。那天，我就沉默著停在李銘樂的懷抱裏，我感覺到他的緊張，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咚、咚、咚，好像有人在我心裏狠狠敲了幾下。
    小黎，小黎，他用我熟悉的稱呼喊著我，我卻隻感到遙遠和陌生。
    後來他隻是放開我，靜靜和我對視著，在他霧蒙蒙的眼睛裏，我清晰地看到自己，一個膽怯不敢說明白心裏話的自己。
    “對不起”，我簡單地說著，心裏沉重得有些難以喘息，“對不起。”我重複道。
    不防地他竟然伸出一隻手摸著我的臉，我看著他皺緊的眉頭，和那雙讓我不知如何安慰的眼睛。就這樣吧，他會明白的，我默默告訴自己。
    “我好想放棄你啊。”他收回手，無奈地笑了，“可是要怎麼做？”
    怎麼做才好呢？這樣的問題我自己也中總在思考啊，爸爸被白床單蓋起來的時候，被同學議論紛紛的時候，第一次分手看著對方漸漸消失的背影的時候，很多很多時候我都在問自己，該怎麼做才好啊。
    會議還沒有結束，離吃飯也還有一段你時間，我從前台拿了地圖，離這裏不遠有個小的觀景台吧，上麵是這樣顯示的。就去轉轉好了。
    不知道其他季節這裏會呈現怎樣的景色，但被大雪覆蓋的山林確實很美。盤山的小路兩旁堆著幹淨的積雪，沒有泥濘的惡感。也有遊客，三三兩兩說笑著遠去。
    果然是有一個觀景台！大概到了半山腰，我氣喘喘噓噓看著眼前出現一條小路，地圖上紅色的箭頭表明這裏通往觀景台。可是這條小路並沒有被鏟掉積雪，雪麵也隻有屈指可數的腳印。是不是弄錯了？我試探地往前走，一腳踏上厚厚的積雪，好滑，鞋底大概也粘上了雪渣子，摩擦減小，走起來好費勁。我看著地圖上彎彎曲曲的線條，計算著還有多遠的距離才能到達，雪麵那些稀少的腳印延續了幾十米就往回折了，我站在路中間，躊躇不前。
    那時候也是這樣吧，李銘樂從背後襲來的懷抱，還有他停留在我臉上的溫度，當時是猶豫著要不要推開的，最後呢，還是恥笑了自己的怯懦吧，內心在努力掙紮，然後懦弱地逃避了。
    回去吧，我收起地圖往回走。
    回到酒店的時候，老遠就看到周然站在門口。
    “你去哪了？”周然看見我小跑過來問到。
    “就去山上轉了轉，風景不錯。”我心裏偷偷樂了。
    “沒事吧？”
    “什麼？”
    “沒滑到吧？”
    “沒有。”他走在我前麵，我抬頭看到他外套肩膀的地方有雪融化的印記。不隻是到門口等著吧，是不是到外麵找過我，詢問路過的人有沒有看到一個瞎逛的女生？
    “周然。”我叫住他。
    “什麼？”他停步回頭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
    “謝謝。”我加快腳步和他並排走著。
    “謝謝？”
    “是啊，謝謝。”
    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