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時候，梁天加入我和趙喬的友誼圈子。
    那時候趙喬每天都到樓下等我。大概就七點的樣子，窗外傳來一聲呼喊，不大不小，我剛剛能夠聽清。
    “林黎！”我從落地窗探出頭，碰到那顆高大的緬桂樹的枝葉，一陣辛香撲鼻而來。那時的她非常喜歡碎花的小短裙，襯著她又白又直的雙腿，樹影斑駁，好看極了。她幾乎都會給我買早點，小籠包、豆漿、煎餅，有時候甚至連牛奶都有。我們以這樣親密的形式存在著，一開始我會不自然地臉紅心跳，後來漸漸習慣接過她手中熱騰騰的包子，安靜地吃著。
    “不用為我準備這些，我會不好意思的。”
    “可是我不買的話，你就餓著了。”
    我不吃早點的壞毛病，趙喬幫我解決了。
    然而她手裏的早點永遠都隻有我的那一份。
    我們一起走兩條街，岔路口就會遇到梁天。他半倚在電線杆上，一副我是言情劇男主角的樣子，手裏提著同樣熱氣騰騰的早點。
    兩份。
    後來，順其自然他們就正式昭告天下了。緬桂樹下自然不見趙喬和她動人的碎花短裙。
    再後來，我搬家了。學校離家老遠，寄校之後，我們依然是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分享各種新鮮事，但獨處的時間，遠遠多於這些。
    慶幸啊，喜歡獨自享受時光慢慢，讓我有更好的理由為她做出了抉擇。我們就是這樣存在著，適當的距離，適當的溫度，適當的關係。
    好幾天沒有和李銘樂有過聯係，並不是因為那個尷尬的夜晚。手機摔下了陽台，那時我趴在窗前清掃積雪，收到短信，沒來得及看，手太僵，手機就這樣滑出掌心。
    是誰的短信呢？應該不重要吧？
    應該不重要。
    令我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和姑姑一起來過家裏。姑姑也沒有表現出她知道的樣子，還是時不時地提到他，喜著臉誇讚他的種種。
    “為什麼沒和姑姑一起呢？”應該是在回避吧，畢竟那時我匆匆離開臉上應該帶著不悅的表情吧。
    “哦，他沒告訴你麼？他暫時回英國了啊！”姑姑一臉驚訝地看著同樣一臉驚訝的我，“說是實習過的公司希望他畢業後留下來，所以回去處理了。奇怪了那孩子說他告訴過你啊？”
    “哦，我手機明天才能修好。”是不是那時候的短信呢。
    “是家不錯的公司哦，像他那樣，頭幾年也能難道不錯的薪水。”姑姑把水杯提給我，暖意隔著陶瓷傳手指。“如果你們成了，就到那邊留學吧，那邊學校也不賴，姑姑也可以照顧你，以後移民也方便。”
    什麼？！這是在說些什麼啊？
    “那個，姑姑，移民什麼的也太扯了吧。”況且現在是什麼情況我自己都沒有弄清楚，“而且我沒想過去英國留學。”
    “你這孩子，姑姑說的不對嗎？你想想看，你現在都大四了，不出意外明年也就留學了吧。再說現在多少年輕人都想著出國呢，你現在就算沒有李銘樂，姑姑也可以幫你出國，但是你們要是在一起了，不是就更好嗎？多好的機會啊！”
    實在荒唐！
    後來火上澆油的竟然是趙喬和梁天！
    “其實你姑姑說的也挺對”，梁天放下馬克杯，他的一隻手握著趙喬的手，不經意地玩弄著，“小黎，這是件挺現實的事情。”
    “雖然說談婚論嫁也還算早，但是這確實很不錯啊”，趙喬夫唱婦隨道，“反正你也沒有說不喜歡，試著在一起也沒有壞處。”
    “我是來訴苦的啊，怎麼你們都和我姑姑統一戰線了？“真是令人氣憤又措手不及的狀況啊。“我是沒有說不喜歡，但是我也沒說就喜歡啊，這種事情還能隨便？”
    “伯父去世後你就一直消沉，戀愛什麼的早就忘了吧，以前那男生叫什麼來著？”趙喬和梁天對視一眼又看向我，“一開始你不也是沒感覺麼，後來也挺好的啊。這次你也可以做到啊。”趙喬抽出手轉而抓住我的手，目光堅定。
    “是啊，難道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梁天補充道。
    喜歡的人，當然沒有，在爸爸去世之後就沒有精力分心了，但是我的大腦還是條件反射地搜索著。
    周然！真是大吃一驚，腦中竟然閃過那個家夥的臉，我閉眼搖搖頭。
    “不會是那個男生吧？”糟糕，趙喬的吃驚的聲音升了一個調響起來。
    “誰？”梁天追問。
    “就是那個誰”，趙喬皺眉思索，天啊啊，求求你不要說出來
    “哦，想起來了！”我心裏一緊，“張澤，是他吧，那個之前有送過你畫的小哥。好像是隔壁班的。”虛驚一場。
    “你想多了吧”，我鬆了一口氣，“張澤我就見過他一次好不好，送畫的事不是也跟你解釋過了嗎？那是他拜托我帶到‘山舍’的。”
    “是哦，他那樣浮誇的性格你也不會喜歡”，她咕噥到，“不管怎樣，你還是先看看李銘樂怎麼樣吧。”
    十一月二十一日，小雪，機場停飛，暫無交通事故。
    手機取回來的時候，收到一連串的短信和未接來電通知。果然那條罪魁禍首的短信是李銘樂的，無疑也是告訴我他回英國的事，還有道歉。
    我索然無味地翻看著短信，然後一條一條地刪除。然後周然的名字緊接著刪除的短信跳到界麵上。
    “我周六要去植物園取景，要一起來嗎？”
    嚇，我還以為那之後我們就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手指不禁移動到鍵盤上，不知為何臉上一陣燥熱。
    “嘟。。。。。。嘟。。。。。。喂，你好。”電話裏頭傳來男生溫和的聲音，我一時間愣住了。
    “喂？”周然問到。
    “哦，我是林黎，手機壞了，現在才看到短信。”我緊張地說著，聲音抖得我自己都聽得出來。
    “那件事啊，沒關係。那你可以來嗎？周六。”
    “沒問題”我還真是激動啊。
    “那周六早上我來接你吧，八點沒問題吧，在那天的咖啡店。”
    “好的。”
    我還真是瘋了呢，不就是一個小鬼麼？之前還見過麵的，有什麼好興奮？林黎，你真是很奇怪的人啊。
    我倒頭就睡，窗外是否還在下雪我並未感知，暖黃色的台燈台照亮大半個臥室，我在被窩裏，溫暖極了。
    多少年沒有到植物園了，這一次來竟然是在冬天。小時候和爸爸一起放風箏的草地還是那麼大，隻不過現在一片白色讓我分辨不出來我曾經摔倒的地方。
    我坐在長椅上等著，看著周然的同學在雪地裏追逐打鬧。認真拍照的周然被幾個雪球打中了，索性把相機放進包裏，加入了這場惡戰。一個女生累的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爬起來，又被其他人追得慌忙逃走。她朝我跑來，和我坐在一起休息。
    “你是周然的。。。。。。”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問我。
    “朋友。”我看向還在追逐的一群人，沒有多說什麼。
    “這樣哦，我還以為，嗬嗬。”女生就是這樣，隨便找個話題都可以八卦起來，但是我卻沒有介意，反而覺得心裏一暖。
    女生一直嘰嘰喳喳聊著各種話題，時不時講些小段子逗得我不住大笑。我看著身旁的她，和趙喬一樣充滿不竭活力的樣子，羨慕極了。
    “你見到一枚黃色的紐扣嗎？”我問她，“就在他的手套上，外套上也有，亮黃色的，很顯眼。”希望她知道吧，我暗暗想著。
    “那個啊，見過，不過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個東西，說不定是定情物什麼的，對了，學姐有男朋友嗎？”她毫不在意地說著，我心裏咯了一下，一時沒有回答。
    “你們在幹嘛？”遠處一個男生朝我們跑來。
    “休息啊，笨蛋，你也沒力氣了？”女生叫喊著回複他，他越走越近，快到麵前時我才看清他手裏捏著一團雪。不好，我心想，要被扔了，一下緊張起來。果然，他突然一甩手，把那團雪塊扔過來。
    “你才笨嘞，冰死你！”他朝女生喊著。
    “嘭！”當我看到這麼大一團雪迎麵撞來的時候我知道完蛋了，雪團被捏得很緊，一下子撞到我的下巴上，牙齒狠狠地咬在嘴皮上，一點準備都沒有，痛得我都叫不出來。
    “學姐你沒事吧？死張騰，你給我過來道歉！”女生看我沒出聲，惡狠狠地訓斥那個叫張騰的男生。其他人聞聲小跑過來，我一下子覺得很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隻是撞的時候有點痛。”我連忙解釋。
    “怎麼會沒事”，女生叫著，“你的嘴巴在流血啊！”。
    我一舔，果然一股腥味，那個男生抱歉地站在一邊不知所措，我抬頭尋找周然，他正朝那個男生走過去，說了幾句話，張騰一直在道歉。
    “要不今天就到這吧，時間也差不多了。”有人提議，大家也沒有爭議，看著我沒大礙，也就各自去收拾裝備了。
    周然坐到我旁邊，問我要不要緊。
    “待會送你回去吧。”他拿出相機翻看著照片，然後又熟練地收拾起裝備。
    “那個。。。。。。”
    “什麼？”
    “你可以跟我說說那個黃色的紐扣嗎？之前見到過，手套上，外套上。”我試探地問著，心裏真擔心他又一陣沉默搞得氣氛很尷尬。可是這次他卻沒有。
    “那個，是之前的朋友的。”。
    “女朋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記得很久以前，那時候爸爸隻是個公司默默無聞的小職員，媽媽每天都會到學校門口接我。她手裏捏著一個綠色的布袋子，微微踮著腳尖朝校門口一湧而出的人群裏張望，看打我就招招手。回到家的時候布袋子裏已經裝滿了一堆花花綠綠的蔬菜，爸爸準點進門，習慣地用他那隻大手溫柔地揉揉我的腦袋，然後脫下外套到廚房和媽媽一起做飯。
    那時候的我，是不是和現在一樣，是個安靜的孩子呢。
    “周然!”我喊著他的名字。他扭頭平靜地看著我，等待著接下去的內容。
    “沒什麼”，我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突然變得很奇怪，不知道該怎麼說，“沒事，我隻是想喊你。”
    我真是腦子進水了！
    氣氛變得好尷尬，他的沉默讓我開始胡思亂想，不時斜眼偷偷看他。他眉尾的那顆細小的黑痣隨著他眼睛一眨變得可愛起來，我順著眉毛往下打量，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記得還外套那晚，那裏是貼著一條創可貼吧，嘴唇間隙有節律地吞吐著白色霧氣，我不禁咽了口水。
    “在看什麼？”動作太明顯了，他察覺後轉過頭笑著問我，逆光的頭發透出自然的棕色，又是一陣臉紅。
    “就送到這裏吧”，我停下腳步，“那邊靠右的陽台，紫色窗簾的那間，就是我家。”周然抬頭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和父母一起住？”。
    “和媽媽一起，現在還有姑姑。”。
    “不錯。”。
    “你呢？”
    “當然是學校啊，家不在本地。”
    “是哦，我在想些什麼，嗬嗬。”我羞愧自己竟然說出這樣白癡的話。
    “嗬嗬嗬”，他放聲笑起來，眼睛眯起來，像隻懶散的貓咪。
    “好了”，他拉拉帽子，“快上去，外麵太冷。”說完他原地跺跺腳，雙手插進腰包。
    “謝謝，再見”，我開心地揮著手，雖然事後我覺得那個動作又傻又做作，但還是不知覺地小跑進樓道。
    他目送我離開，也轉身消失在雪地裏。
    心情似乎好轉了。我不禁笑起來，直到我推開房門，看到李銘樂坐在沙發上，媽媽姑姑一臉不滿地看著我。
    “出事公車上的傷員已送往醫院，目前沒有死亡人員。。。。。。”
    “還好你平安回來了。”李銘樂如釋重負地看著我。
    這個冬天，還真不盡人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