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萬載，而我多眷戀。”
    我合上書，調暗台燈，靠在枕頭上閉上雙眼。
    最近發生的事情啊，還真是讓我有些吃不消了，突然闖進我世界的李銘樂，突然想把我送出去的媽媽和姑姑，突然下起的雪，突然驟降的氣溫。
    “今天有沒有電話聯係啊？”
    “今天短信都說了什麼啊？”
    “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飯呢？”
    “幹脆你去姑姑那裏陪她吧，銘樂不也是住在那裏麼？
    我煩躁地翻過身去，手機在枕邊嗡嗡震動，是趙喬。“啪！”我拆了電池把手機丟到一邊。
    “萬載紅塵，而我多眷戀。”我在心中默念，不覺就想到那張照片。三角形的屋頂慢慢覆蓋上純白的雪，河流呈現出透亮的黑色蜿蜒穿行在房屋之間。在照片的角落沒有涉及的地方，有一座美麗的橋。
    記得中學時期的一次旅遊，我們一家散漫地走在青石板鋪成的湖堤上，風從遠處緩緩吹來，爸爸和媽媽依偎著恩愛有加，我拿著相機到處亂拍。那時候的晚霞真的很美，湖麵撒滿亮紅的光隨風晃蕩，絢爛的雲層層鋪開一直延伸到要視線無法追及的地方。
    那時我在想什麼呢？拿著相機卻沒有按下按鈕的我當時呆呆望著湖麵波光粼粼，我到底在想什麼呢？
    一切都無法再完整地回想起來，而我卻多眷戀。
    十一月十五日，持續下雪，感冒痊愈，燙傷留下淺色痕跡。
    “怎麼掛斷我電話啊？”趙喬擠著我沒好氣地抱怨著，刷子在顏料鏟上來回摩擦，白色泡沫瞬間變成髒兮兮的灰色。
    “哦，按錯鍵了。”其實我隻是不想在那個種時候聽到你嘰嘰喳喳的聲音。
    “那你怎麼不回複我呢？”趙喬還是不放棄，追問著。
    “。。。。。。”
    “小黎你最近怎麼了，感覺話比以前還要少啊。”
    “有嗎？”
    “怎麼沒有！”趙喬把顏料鏟猛地丟進清水桶，水報應地濺在圍裙上，引開一朵深色的花。“有時候我喊你幾聲都不理我，昨天吃飯你連一半都沒吃完，昨晚又莫名其妙地掛斷電話，還有剛才哦，你竟然把顏色弄混，害我也被你連帶著挨了批評。”
    “。。。。。。”
    “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話啊！”
    “什麼？”手臂被狠狠地掐了一下，好痛，我回過神來，看到趙喬一臉無奈地看著我。“還好啦還好啦。”我不知道她剛才在說些什麼，連忙打馬虎眼兒。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語氣中充滿了憤怒。
    “啊呀！”刀尖不小心紮到手指，血一下子湧出來，趙喬連忙抽出紙巾幫我按住傷口。“親愛的”，我看著她擰在一起的眉頭，“我隻是很累，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我停頓著，我不知道那件事該不該說。
    “走，這些東西差不多整理好了，今天我們提前走吧，去喝杯茶，你好好告訴我。”她迅速整理完剩下的東西，麻利地脫下圍裙。
    我把李銘樂的事情和盤托出，心裏竟然輕鬆了一些。
    “你是說你姑姑給你介紹了一個高富帥？”趙喬嘖嘖咂嘴，“我說你就是不知好歹啊，像他那樣的人能夠大老遠跑來你家和你見麵，點著探照燈都不一定能找到啊”，我咬著吸管，無精打采地聽著她的長篇大論。“我覺著合適的話你就收了他吧，按照我的經驗男生這樣的態度，八成就是喜歡你的。”她得意地笑著。
    “我不想跟你說了，我先走了。”我提起包包準備離開，在我沒有對她徹底絕望之前。
    “林黎你聽我說完！”她起身把我壓回到座位上，表情嚴肅起來。
    我張望著尋找那張臉，然後看到靠窗的位置男生舉起手臂像孩子一樣揮動。
    他好像等了很久，桌上的咖啡杯口凝結著褐色的奶泡。
    “很冷吧，所以我想一起吃個火鍋，溫暖一點。但是想到你病剛好，幹脆就吃藥膳好了，補一下。”他拿出一個盒子放到我的麵前，“禮物，我想約你出來應該給你買點什麼。”他笑嗬嗬地看著我，我覺得這下子我開脫不了了。
    是雙手套，透過包裝盒可以看到白底藏藍的花紋，感覺很柔軟。然後我想到了那雙黑色的手套，鑲著一枚黃色的紐扣。
    “喜歡嗎？我發現你都不戴手套的，畫畫的手，可不能凍壞了。”
    “哦，謝謝，真不好意思。”我收下手套。
    “手怎麼了！”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我想抽回，但是覺得太唐突會很尷尬，就放任不管。“削鉛筆割到了？很痛嗎？”
    “沒，清洗刻刀的時候，不小心割到了。”我感覺他手鬆了，就立刻抽回手，“不過現在不痛了。”
    事實上氣氛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他的健談一直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話題，沒有聒噪沒有無聊，就像姑姑媽媽趙喬說得那樣，確實是不錯的男生。最後他說要送我回家。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真是盛情難卻，可是他還是堅持著。
    好吧，也不是非得拒絕。
    他給我點了咖啡，玫瑰甜心，糖漿混在牛奶裏讓咖啡的口感更佳滑膩，香甜可口卻不是我喜歡的哪一款。他講著那些他在英國經曆的趣事，嘻嘻哈哈就一直聊到餐後。
    也許他們是對的，他確實是個不錯的家夥。我看著眼前這個男生，他的談吐舉止，他的外貌，他的笑容，沒有一點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吧，我這樣想。
    出門沒多久又開始下雪了，窸窸窣窣漸漸變大，我裹緊圍巾把嘴巴也捂上，他撐開傘，我們就這樣慢慢走著，一反剛才的熱鬧氣氛，兩人都沉默下來。
    快到家門的時候，李銘樂停了下來。我竟沒有注意到，還一直往前走到了雪裏。
    “小黎！”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回頭才發現他站在那裏，半個肩膀暴露在雪中，積了不薄的一層雪。
    “要不要上去坐會，我想媽媽姑姑應該也想見見你。”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小黎，我們談談好嗎？”他站在那裏看著我，雪光淺淺打在他的臉上。
    我們找了間咖啡店，我雙手環著牛奶杯，手指的紗布滲出黃色的藥水已經幹了。他就坐在我對麵，和周然一樣的位置，看著我。
    “我知道這事情對你而言很突然，”他慢慢說著，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敢直視他澄澈的眼睛，直視看著壁燈在桌麵上投下的光點。“之前我也想過這樣很唐突很不禮貌”，他接著說，“但是我覺得自己有信心能夠給你一個好印象。”
    “我沒有覺得你不好”，有些事情還是要直麵吧，就像爸爸去世的時候即使我沒有親眼見證，但是事實就是需要去麵對才能把以後的路走得更順暢。“隻是，像你說得一樣，唐突。”
    “小黎，有件事我需要想你坦白”，他語氣中充滿試探和不安，“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
    “！”我吃驚地看著他，“怎麼回事？”
    “從認識阿姨，她就常常跟我提起你。一個在海洋那邊的女孩是怎麼樣的，小時候我並不在意，隻知道照片裏那個和我一樣黑頭發的女孩子是阿姨重要的人，長大後我竟然覺得自己開始思考這個身體逐漸拔高頭發漸漸變長的女孩到底是怎樣的人。“他停下來注視著我瞪大的眼睛。
    “然後我來到這裏，見到我一直想見到的女孩。”
    “真是很荒唐啊。”我捏緊雙手，骨節在皮膚下慘白著，“感覺被窺視了。”
    “對不起！”他急切地道歉，眼神誠懇。“我本不想說，但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因為對我而言”，他停下來看著我的反應。
    “什麼？”
    “對我而言，你是一個陪伴我成長的女孩，活在世界的另一端。”他十指交叉捏得很緊。“我思考了好久才決定回國，那天在地鐵站我問你的事，也不是突然說說的。”
    “我知道姑姑媽媽的意思，但是我覺得，太荒謬了。”
    “對不起，但是，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
    “抱歉說了這些，隻是，希望你考慮。”
    “你，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腦子亂成一團麻。疑惑，憤怒，羞恥，各種亂七八糟的情感在胸口爆炸衝擊，我大口喘著氣，努力保持原來的表情。
    “我想回家了。”提起包包就快步走到門外。雪變大了很多，腳底濕滑我一路跌跌撞撞向家裏跑去。
    真是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啊，寒冷，沉寂，路燈模糊成一團暖暖的黃色，一路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