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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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喜歡的地方,有很多,塵土飛揚的大馬路,大雨過後積滿水的操場,熙熙攘攘的菜市場,還有充滿消毒水味兒的醫院。到處都是白色,醫生護士慌慌張張跑來跑去,病患在船上有氣無力地發呆或是接連不斷地哀嚎,家屬焦慮不安。一切景象都沒有一丁點改善,和上一次一樣。
不同的是,那種壓抑的氣氛沒有那麼沉重了。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天我跳出擁堵在高架上的出租車沒命地一路狂奔到醫院,避開同樣擁堵不堪的電梯一口氣從安全梯跑到十二樓,然而當我撞開病房半掩的門時,時間剝奪了最後一份希望,隻留下一張慘白的被單讓我呆站在那裏連痛哭流涕的道別都忘了。
我討厭一切擁堵,討厭一切嘈雜!
十一月六號,中雪,不變的寒冷。
“十五號!”護士的一聲驚呼把我從回憶裏扯了回來,我把不禁用力捏皺的掛號單放在腿上壓平,走進醫務室。
感冒加上呼吸道感染,還有輕微燙傷。我提著一大袋子藥走出醫院,天氣變得越來越冷,呼一口氣嘴前一片白霧,我使勁拉扯圍巾讓自己裹得更嚴實一些。
我縮回畫室隨便找個石膏畫起來,趙喬那丫頭一如既往地來陪同我,還特意買了一大包零食。
“你猜怎麼著?”她嘴裏包滿熱騰騰的綠豆糕含糊不清地說著她和梁天的事,抱怨著梁天沒有在晚餐中點她最愛的午餐肉。
“怎麼?”我繼續盯著石膏,問到。
“他竟然說‘不要吃那東西了’!”她激動地瞪大眼睛表示她對錯失午餐肉君這件事的極度不滿。
我放下筆,因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得了吧,午餐肉。“我一邊推開她湊得快貼到我臉上的腦袋,一邊打開手機。
周然!是那個男生。
“喂,你好,我是周然。”
“恩,我知道。你的衣服。。。。。。”
“麻煩你了,我們約個地點吧,我來拿衣服。”果然是為這件事打來的。
“我晚上有空,可以把外套還給你。”我想到‘一刻鍾’。
“可以,你知道那天你摔倒的街道附近有家咖啡店麼?我們在那裏見麵好麼?”
誒,他也知道那家店,好巧。
“好,八點吧。”
“知道了。”
回到畫室就看到趙喬一臉壞笑地盯著我,她輕輕地踮著腳尖擺著誇張的動作跑過來一把摟住我,湊到我耳邊壞壞地說著:“我都聽到嘍,約會啊。”我彎腰從她雙臂中滑出來,“沒有的事,是之前撞到我的男生。”
“什麼!”趙喬大聲喊道,前麵幾個女生一臉不滿地回頭朝她甩無數殺氣騰騰的眼神。“那小子像以身相許來道歉嗎?”
“你在亂想些什麼啊!”我放低聲音說著,使勁在她的皮外套上捏了一把。“隻是去還衣服。”
“我還以為終於有機會讓你嫁出去了。”趙喬擺出一臉可憐的樣子眨著眼睛看著我,我沒惡心地吐她一臉酸水真是謝天謝地。
之前談過一場戀愛,雖說不上美好得可以長篇大論描繪一幅形象生動感人肺腑的畫作,但卻是讓我體會到了那種家人無法帶來的溫暖和幸福,但是結束的時候也沒有我想象中的痛徹心扉聲淚俱下,分手的理由也不夠充分吧,爸爸的突然離世讓我對一切失去的了興趣,對前男友並沒有厭煩或是怎樣,隻是看到一個除了爸爸意外最關心我的男人依然不變地給我他所能給予的溫柔,會讓我更懷念那個躺在小盒子裏孤獨的人,讓我更悔恨自己沒有見到最後一麵,然後就分手了,他沒有強求,隻是安安靜靜地完成最後一個擁抱,最後一個吻,然後我們各自開始沒有彼此的生活。
似乎我並沒有想象中地那麼愛著他。
也許我們都一樣。
很意外媽媽竟然在樓下等著我,老遠我就看到她在單元門口走來走去的身影。
“媽!”我小步跑過去,地麵還是很濕滑,到處是泥濘的冰雪。“外麵很冷啊!”
“你姑姑回來了,在屋裏做飯呢。”她笑嘻嘻地拉著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裏搓著,“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戴手套,都凍僵了吧。”
“回去吧,爸爸走後就沒見過姑姑了呢,我都想她了。”我拉著媽媽上樓,“姑姑怎麼回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呢?”
“她就這性子唄,和你爸一點都不像。”媽媽停頓了一下,語氣一轉,輕聲說道,“家裏還有別的客人哦,姑姑的朋友。”
“哦。”事後想想,那時候我真是遲鈍得沒有聽出來媽媽語氣中隱藏的那些事情,否則我也不會就這樣平靜地像往常一樣一點準備也沒有地踏入家門。
那個所謂的姑姑的朋友坐在沙發上,他看到我們進來就很自然地站起來打招呼,姑姑聞聲從廚房裏探出腦袋,她還是老樣子,卷曲的棕色長發紮著不是她那年紀的人的馬尾,麵龐年輕得讓所有家庭主婦羨慕嫉妒恨。
“小黎,你回來啦!”她歡喜地搖頭晃腦,濃密的頭發也在背上活躍著。“飯馬上就做好了,先休息一下吧。”說完她迅速縮回廚房,關上門,裏麵傳來輕快地口哨聲。
我回頭看著那位客人,他還是站著,麵前茶幾上的咖啡杯飄出淡淡的白霧。“你好,我是林黎。”我向他點頭示好,他咧嘴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我看著他的臉,姑姑的朋友,竟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生。
“你好。”他的聲音很溫和。
我到臥室脫下外套,媽媽隨緊跟進來,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幾個小時前我從趙喬臉上看到過。
“怎麼樣?”媽媽幫我把外套掛起來,回頭對我說。
“什麼怎麼樣?”我有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就是他啊!“媽媽指指門外,我知道她在說那個牙齒好看的家夥。
“牙齒長得忒好,不知道拍過廣告沒?要是做姑父的話,太年輕了。”我更加確定媽媽的意圖,故意不屑地說道。
“我是問你正經的,你姑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媽媽拉著我的手臂看著我的眼睛認真說著。好吧,我覺得我被拽進一個陷進裏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一轉身掙脫了老媽的緊抓不放的手。
“臭丫頭你知道什麼啊,等下不要亂來哦,除了你姑姑還會有誰特意為了這事從英國大老遠飛回來啊,你不要給媽媽丟臉啊!”媽媽緊跟在我身後隨我在臥室裏走來走去地說著,我深吸一口氣,朝客廳走去。
看來姑姑真是良苦用心啊,滿滿一桌子菜肴,中西結合,我用腳趾想想都知道趙喬看到這桌子美食時候兩眼放光的傻樣。
坐在我對麵的男生,隨和地和媽媽姑姑談論著各種各樣的話題,也許是很久沒見到姑姑的關係,我也比平時有更多的話要講。
他叫李銘樂,二十六歲,是姑姑在英國的老朋友家的孩子,當然也生活在英國,建築係研究生。我不知道姑姑是用什麼樣的方法花了多少精力才創造出現在他和我們坐在這件狹小的飯廳裏其樂融融聊天吃飯的景象,但我知道媽媽姑姑目的明確,意圖不良。
“銘樂有沒有兄弟姐妹啊,我們家小黎是獨生女哦。”
“。。。。。。”
“銘樂對這邊的氣候還算適應吧,很冷吧,往年都不這樣哦。”
“。。。。。。”
“銘樂喜歡小孩子吧,小黎也喜歡呢,是吧,小黎?”
“。。。。。。”
“嗡。。。。。。”好在手機震動起來,強行打斷了這段叫我作嘔的對話。
我走到臥室發現時周然打來的,才想起來自己還有這件重要的事情,我連忙按下通話鍵。
“喂,我在咖啡店了,你呢?”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出半點譴責的意味,我卻為此覺得大失顏麵。
“對不起,因為臨時有事我就忘了。”我竟然沒有找一個聽上去不那麼愚蠢的借口搪塞我的失約。
“哦,沒事,如果來不了,就改天再約好了。”還是平和的語氣,我捏緊的電話。
“拜托再等會,我馬上就到。”我幾乎是喊出來的,遲到總比在這裏和一個陌生人變相相親得好。
掛斷電話我提著裝了那件黑色外套的袋子走出房門,“不好意思,我忘記了今晚有重要的事情。”我急急忙忙套上外套穿上靴子,順手把長長的圍巾笨拙地在肩上圍兩圈。
“一個人可以嗎?”李銘樂起身看著我,“我送你過去吧。”他走出飯桌拿起外套。我看著他動作利索瞬間覺得很帥氣,順便我用餘光掃了飯桌那邊,媽媽和姑姑麵帶微笑,滿意地看著我們兩個。
好吧,懶得理她們了,我心想。
‘一刻鍾’離家有一個站程,從家到地鐵站也隻用走短短幾分鍾。雪還是淅淅瀝瀝地下著,才八點多中街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我們並肩走著,外套時有時無貼在一起,窸窸窣窣的響聲。
“我的學校附近有一家畫廊,老板收集學生的作品展出,報酬不錯。”他說著,天氣太冷,氣喘籲籲的樣子。
“誒?”我沒明白這樣的話題意味著什麼。
“不是說要留學嗎?如果去英國的話,可以介紹你去那裏工作。”
“我沒想過去英國哦,沒準還真不會去呢。”
“那打算去哪裏麼?”
“沒想好。。。。。。”
快到地鐵站口了,我加快腳步朝前走去,這樣的話題我還真沒料到。
“林黎!”我的一隻腳剛踏上樓梯,李銘樂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林黎,如果有可能的話,一起去英國吧!”
嚇!
“抱歉這麼突然,你不用現在回答,我隻是希望你考慮一下。”他放開手,我沉默看著他,驚愕不已。
“到這裏就好,回去吧。”我回過神,轉身小跑進地鐵站。這人說話還真是和他的出現一樣唐突啊!
店裏人不多,周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今晚我請客吧。”我坐到他對麵,他聞聲抬頭。這次我才看清楚他的樣子,眼睛不大不小,右邊眉尾有一粒小小的痣,鼻梁上竟然貼著創可貼。
“還是我來吧,我還沒為之前的事道歉。”他回答,我看到他的咖啡杯已經見底了,又叫服務員續杯。
“你是學生吧?那天有很急的事情麼?”我問他,然後從袋子裏拿出外套,“給你。”
他接過外套,塞進背包,我看到背包側麵的口袋裏,是那雙有黃色紐扣的手套。
“我大二”,他喝了一口咖啡,“你呢?也是大學生?”他看著我,我看到桌旁有一本厚厚的旅遊雜誌。
“是啊,大四了,美大的,學油畫”,我打開雜誌,一下子就翻到頁腳折起的地方,是冰雪覆蓋的捷克布拉格。“對了,你那張紙條,記電話的那張,背麵我有注意到,snowrain,那句英文完整的是什麼?不介意吧。”我突然想到那張躺在我衣服口袋裏的紙條,對麵的男生,靜靜地喝著咖啡,似乎不是話很多樣子。
“哦,那個啊,‘wearethesnowrainintheskywherewewilldreamforever’,隻是一句歌詞,怎麼?”他的視線從窗外回到我身上,他看到我翻著那本雜誌,“這是捷克布拉格,十二月的時候”。
“誒?”我看著他,他沒有多少表情變化,隻是伸出手指著圖片上的一角,“聽說那邊過去,有一座橋,很美。”我緊盯著他的手,男生的手都是這麼修長麼,指甲剪得很幹淨。
“你知道啊!”我看著他指著的那小塊地方,滿是白色的屋頂,看不到什麼。
“我的老師去過那裏,”,他縮回手,“忘了說了,我是學攝影的。”他喝完杯中的咖啡,輕輕抿嘴,舔淨了嘴角的奶泡。“對了,你的外套”,他指指我的衣服,正是昨天被弄髒的那件。
“哦,沒事,幹淨了。”我笑著說。
那晚我們並沒有說很多,大部分時間隻是坐在那裏,我翻看著那本旅遊雜誌,他要麼看著窗外,要麼也盯著雜誌。就這樣在暖暖的店裏,不知不覺就到了十點半,老媽打電話催促我的時候我才發現真的很晚了,於是做了簡單的道別。
走出店門,透過櫥窗我看到他還在那裏安靜地坐著,然後看向窗外,正好看到我,我揮揮手表示再見,他笑笑,對著玻璃嗬氣,然後用手指輕輕畫著,仔細一看,那是一個電話聽筒的圖案,他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然後揮手道別。
雪沒有再大了,我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漸漸變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