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月  第五十六章(一) 祭掃(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3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在墜下斷崖的那一時刻,李良真以為自己就這麼慘死掉、成為柳家人寒食清明之際名副其實的祭品。
    幸而山坡上滿是遮天之木,他一路被這些植物擋住下衝的力道,如此也不知翻了多少個滾,直到掉進山溝,才徹底停下來。
    四周茂密山林幾乎完全遮擋住夕陽的餘輝,幽曲之處好像望不到底的深潭,似藏有什麼正窺視著自己。李良被撞的七葷八素。他原本骨折的左臂前天終於拆去用來固定的夾板,之前滾下山時雖是一直將其盡可能護在胸前,可現在卻是感覺到骨頭裂開般的刺痛。他試著站起身,驟然發現自己右腳腳踝處也崴到了,唯有從附近找了根結實的樹枝做依靠。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並非如此。不知為何,從剛才失足墜崖開始,他的咽喉就如有人勒住一般隻能發出歎息般的聲響,以至於無論他如何呼喊都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不禁令李良想起自己曾經在二少爺房中遇到的那個神秘的蒙麵男子一事,那時分明沒瞧見對方做了什麼,自己卻在他麵前無法說出一個字來。可是方才,莫非是出於一時恐慌才變得失言了?
    李良恐慌極了,憑自己現在這副樣子,要想獨自回到鎮上簡直難比登天。密林中舉步維艱,他思索著前行一陣,突然間聽到遠處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似是有什麼東西在向他逼近。
    這山林裏,不是說向來沒有野獸出沒的嗎?李良如寒蟬驚栗般停靠在一棵樹下,隻聽遠處的杜鵑撕心裂肺般不安地鳴叫著,隨著那土地上一層極厚的沉積物被踩動的聲音一點點傳近。
    一張如同在烈火中炙烤過的人臉出現在李良麵前,五官難辨、男女莫認。
    這人隻穿著破損的中衣,劃痕下隱現出如同被刮去鱗片的活魚般傷痕累累的皮膚。他的雙臂像是風幹的臘肉般無力下垂著,修長的手指血跡斑斑,尖指處指甲渾然不見。李良平日裏受柳可西領教多次,並非是個膽小之人,可是看到眼前這個不人不鬼的場景還是李良頓時嚇得頭皮發麻,幾欲倒地。
    “我不是鬼——”他露出潔白卻散落的牙齒,聲音仿佛磨坊研磨的嘶啞,“可既然被你看到,你也別想離開這裏。”
    聽他這麼一說,李良更是心焚如火,他想解釋自己是從岩壁處摔下來的,對他豪無惡意,但是自己根本無法吐出半個字來,隻得不停搖手。
    “你?”毀麵人的眼皮似乎是被利刃割去,露出龍眼一般的眼珠直視著李良,在這種審度著自己的目光下,一身狼狽的少年更是感到渾身的不自在。“是從朱家逃來的?”
    李良不知他所意為何,唯有指向山嶺處做了個朝下的手勢。
    “年紀不大,也不該為一時貪婪喪去心智。”這人說話總是斷斷續續,似是很久都未同他人交流了。
    李良心想對方一定是誤解了自己什麼,他不停擺手,盡量以其他手勢告訴對方他真的隻是不小心從山上不幸墜落,若是可以,他更期盼眼前這個人能幫他走出去。
    “一經發現,隻會被他們抓去,生不如死,你還是從此留下。”其實這個人的麵貌帶給李良的震撼感令他立即聯係到上回柳可西帶他去城外看到的那些所謂的殘疾人,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身體各部位摧殘程度極為相似。
    李良再次搖頭,他怎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永遠留在這兒?他要回到柳府!
    毀麵人並不去在意他的想法,繼續道:“此處有狼,不易停留,你且隨我來。”說罷就要轉身離開。
    李良猶豫著,又轉念想道:雖不知道這人打的是什麼念頭,但多少不會加害於自己。他一人在這野外中的確無法生存,甚至在野獸出沒的地方過不了一個晚上;不如先與此人同行,也好照顧彼此,待自己傷好了,要想再出這林子也不是不可能。這樣一連,李良於是便隻好落下他兩丈拄著木杖艱難前行著。
    夜幕襲來,山林裏鳥啼九轉、蟲鳴如織。在這一片昏暗而叢生的地方。李良即便視力極好,也唯有用粗壯樹枝反複觸擊前方混雜的地麵才能勉強通行。前麵的毀麵人步履蹣跚,他的腿呈現出一種同樣扭曲的錯位狀態,每邁出一步身體都會左右搖晃一下,讓人不得不擔心下一步他是否即會倒地。
    李良在山穀中隨行了約有半個時辰,對方才終於停在一棵古柏下。樹下有洞,洞中有人,而這兩個人皆與毀麵人一樣渾身負傷,如同活生生除去殼的田螺,令人不忍直視。
    李良撇過頭不去看他們,而心中愈加惶恐不安起來——究竟遇到何種事他們才變成如今這副樣子?而這兩人見有陌生人被帶到此處更是警惕異常地從懷中掏出匕首樣的武器準備防禦。
    毀麵人同他們擺手道:“朱家逃來的,不用擔心。”
    那二人一聽到“朱家”二字,立即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吼聲,然後又無力地坐回原地,也不再看李良一眼。
    毀麵人對李良解釋道:“他們跟你一樣,也是拐賣到朱家的祭品,被毒啞後同我一起逃出來。你今後住在這,勿要再離開、被鎮上的人發現。”
    李良姑且點頭。但是他十分好奇這所謂的“朱家的祭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要說蘇州城朱姓人家,也是繁若星辰,比如三小姐柳可鬆的未婚夫就來自城中的一書香世家朱家,若在附近的東山鎮上,就不得為知了。而這祭品,莫非指的是活人祭?
    毀麵人清理出一塊地方,鑽木生火。他們白天在四周設下陷阱逮捕獵物,勉強夠其生存,可是若等到冬天到來,誰也沒把握熬至下一年。李良接過對方遞過來的一條魚,心中極其不是滋味,猶豫半天,隻割下來一半,將剩下的還給對方。另外兩個人,見他不吃立即瘋狂地搶奪起來,直到毀麵人一聲令下,他們才不情願地將其均分。
    月至當空,將細彎的餘光投向樹叢,好像無論與地麵相隔多遠總會照明其中一角。如果是黑衣人,便會如同這月亮一般,總是將他的仗義一麵伸向每一個需要幫助的角落吧?
    山間的涼風襲來,吹得李良全身哆嗦不停。他聽毀麵人講了些有關他們遭遇的事,至少弄明白了一點——這些人全部都是被拐賣到那個朱家,才有之後的事端。而受騙經過,有的是因接受陌生人的盛請而昏迷,有的是借高利無力償還而被逼賣身,更有人成了被蛇所咬的農夫。
    毀麵人僅是言簡意賅地同他交代一番,他那有如拉鋸般的聲音聽多了似乎並不是像最初遇見時一樣令人感到畏懼而顫栗,但至少他還能夠開口說話。李良坐在篝火邊,抱著他們編織的粗糙草墊心事重重,直到最後殘餘的火星完全熄滅,這才淺淺入眠。
    山間霧氣彌漫,似有一層薄紗籠罩在身上,卻是入骨般冰寒。李良蜷縮在樹洞最靠外的一個角落裏半睡半醒,隱隱聽到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哀鳴,如同枉死的鬼魅陰魂難安,愈發有淒厲之感。。。。。。
    “醒一醒。”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