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月  第五十五章 祭掃(二)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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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湖之上有兩大島。
    其中麵積最大的島嶼——洞庭西山——位於蘇州城西南七十裏處。島上景色秀美、物產富饒。其上的縹緲峰有太湖七十二峰之首的美稱,又有傳說中天下第九洞天的龍窟與大禹治水訪過的林屋山。由高出眺望向太湖,便見雲霞采翠,仿佛浮動於滄波之中,心也隨那湖水悠悠而動,有如登臨仙居一般。便是這,山水幽逸之神豐姿綽、景洞奇妙之鬼斧神工著實令人歎為觀止、流連忘返。
    然而今日柳家各宗親所祭拜的地方並非在這處島上,而是另一座與之隔水相望的洞庭東山,即所謂的東山之上。
    東山之勝,在於山之勝、石之勝、居之勝、花果之勝、悠隱之勝、仙跡之勝和山水相得之勝。同西山一樣,這裏早在千年前便記載於古籍中,充滿著神秘的色彩。
    天還未亮,李良就跟隨柳府人向西南方行船出城,途經上方山、橫涇鎮,足用了兩個時辰才到達與其相接的東山鎮,即這塊伸入太湖中的一整片島嶼。
    寒食、清明兩日,即便一家有再多的祭掃點也需在其中一天內完成禮拜,如此才能顯示出對祖先的恭敬。對於柳府中人,這當然更為方便一些,因為在東山之上,有一整座山頭都被買下作為家族中人的最終歸宿。島東部相對平坦,連成一片的農商宅院外圍,多為梅林橘海,更有翠芽欲滴的成片茶園。一行人剛下船,對麵便迎來早已候在原地多時的近百人,這些人中男女老幼均含,李良細細打量著,約一小半都是曾見過的柳家宗親。
    “我有點緊張。”他低聲同柳可西說道。李良是第一次跟從柳府人來到這座島上,又是參與如此莊重的祭祖之事。眼看周圍這些柳姓之人,均著素色布衣,神情肅穆到令人生畏之狀,令他渾然感覺不到往年自己同哥哥踏青時的輕鬆愉悅。
    “沒事的,他們隻是見你快要成年了帶你來看祭祖的地方,又不是用你來祭祖,除了聲勢浩大些,跟在府上年祭沒什麼區別,”柳可西道今日也換上一身無任何紋樣的素色布衣,除了清明節期間必須佩帶的香囊,身上再無多餘的配飾,據說這是柳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這島上風景獨特,你隻當尋常的郊遊就好。”
    成片的楊梅、銀杏、琵琶、柑橘樹自東岸太湖之濱一直遍布至連綿的山腳下,是當地普通百姓的重要生計來源之一。像是著名的料紅橘,即貢橘,每到元旦之際價格能漲到每斤一百文,可要比時令中的龍眼、荔枝還要貴上三分。宋代的王禹偁《洞庭山》一詩便讚曰:萬傾湖光裏,千家橘熟時。果樹間中又混植茶田,以此根脈相連,茶吸果香、果熏茶味,一切特質渾然天成。前朝人所著的《茶解》中所說:“茶園不宜雜以惡木,唯桂、梅、辛夷、玉蘭、玫瑰、蒼鬆、翠竹之類與之間植,亦足以蔽覆霜雪,掩映秋陽。”因此即便排去碧螺峰下名揚四海的碧螺春,產自島上其餘地方的茶也足以傾動天下。
    再向山腳望去,密集著錯落有序的粉牆黛瓦。
    雖是幾近湖州府,東山上的建築風格與蘇州城內的總體上相似——三合院、四合院因地而建,上飾隔而未隔的風火牆與精致柔美的青磚磚雕,其溫和的色彩如同這座小鎮本身一樣帶給人安逸、寧靜。但由於當地的豪宅多為商人、官宦人家所建,亦為其頤養天年的歸處,房屋裝飾上更增重讀書進仕與延年長壽的願景,“必定勝天”、“一路登科”、“仙鶴壽桃”等吉祥圖式無處不在。
    所謂的祖屋,便是須由家家世代守護著的地產,由嫡長子繼承,絕無被破壞的道理。而更多的洞庭商人,數十年經商在外,最終落葉歸根,均會回到這處山林秀美的家鄉頤養天年,過上相對短暫而平和的悠然富足的生活。自從柳老爺曾祖父一代走上仕途之路,柳家在東山的祖屋便成了座空屋,由居住在周圍的分家輪流打理,通常唯有在每年的寒食清明之際宗家才會回到此處。
    如今百餘柳家人早已占滿院落,李良這樣的仆從隻有守在院外觀望的份。
    柳老爺作為一族族長擁有家族內絕對的權利,李良並沒有機會趕在二十多年前見到他當年的叱詫風雲,據說那時柳慈賢的祖父剛過世,柳老爺在眾說紛紜下成為一族之主,費盡心力才坐穩族長的位置。而往日在李良眼中,他都是一位對妻子無微不至的丈夫、是偏愛子女的慈父、是仁善易處的主子。此刻他正在率領眾人開始跪拜,目光中滿是平日少有的肅冽與凝重。再反觀站在他身後的人群,無論性別年齡,均是跟著虔誠叩拜。
    不過李良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他的主子柳慈賢與其未婚妻許鶯二人身上。許鶯尚未過門,卻被帶來祭掃已是十分罕見,但李良的顧慮並非在此。
    隻因昨日清晨,柳慈賢正要去拜訪城中的一位剛從朝堂辭官回家的老者,李良照其吩咐先去管家那取用銀錢,路上卻又被許鶯身邊的胭脂撞見,隻好按約定告訴對方二少爺當日要去往何處。這是李良收許鶯十兩後第一次向其透露少爺的行蹤,他心知此事的嚴重性,但目前也不得不如此做。
    而一到夜裏,李良更是為此徹夜難眠。哥哥曾告訴他,他自己有愛說夢話的毛病,所以他十分擔心:若是自己睡熟後,二少爺會不會聽到自己吐露的心聲?否則,便要等到屋中不再有人時自己才敢偷偷休憩會兒。於是此刻的李良,精神狀態如同緊繃的拉線,稍有不慎,便會斷開。他目前隻有同樣在心中默念著,祈禱一切都隻是自己過分擔憂了。
    又過一刻,就在李良以為一切祭祀活動都結束時,柳老爺竟然下令所有人一齊上山祭拜先祖真正的安息之地。李良忍不住低聲問一旁的顧荷:“不是說隻有老爺他自己與另外幾位老爺才能去後山嗎?”
    顧荷平日在柳可西那當差,與她主人不同,她每次都極力勸阻柳可西的一些荒唐行徑。她用最看靠近他倆的人都無法聽全的聲音低頭道:“我們且按主子們吩咐的做便好,或許人多,對神明們更敬重,他們也就更能保護好柳家。”
    班班疏雨,沉默了整座東山鎮。而若放在平日裏,陽光明媚,百花盛開,三麵即現湖光,景致自然無法言喻。
    但實際上,這裏峰巒雜遝,山道崎嶇,徒步前行已是十分不易。聽聞每逢大雨,常有山洪爆發,衝毀路石,又有數丈山澗在側,若不甚墜入,性命堪憂。眾人從曹塢村出發,沿著山溪向上走去。
    周圍合抱古木遮天蔽日,鳥雀泣鳴而不見其影。這山上雖無凶狠野獸,但若獨自誤入,便會深陷其中、甚至困死於此。而在密林深處,常有避世的人家,其子孫繁衍數代,也未曾踏出這大山一步。
    此刻李良腳下,便是所謂的二十四彎,又名蝦蝃嶺,顧名思義,此地石道曲折異常、舉步維艱。謠傳前朝劉伯溫曾來此觀望風水,發現這裏竟有龍脈隱於地下,於是用二十四顆金釘將其釘住,從此確保這裏不會出現能爭奪天下的真龍天子。行到半山腰,便可見周圍的兩條如同魚脊般起伏的支脈與太湖中隱現於煙波下的數座小島,李良心想,若是自己腳下的是龍脈,那旁邊的山嶺便是潛龍。
    浩浩蕩蕩的隊伍左右提攜,迂行前進。待李良隨眾人越過兩座茂密的山嶺,眼前逐漸變得豁然開朗起來。一直延伸至山頂,開辟出一條可供兩匹馬車前行的道路,旁邊的植被也由那些千年之上的檜柏、香樟換成百年內種植的銀杏與柳樹、沙樸樹。
    山脊之處,遍布著隆起的小土丘,如同蜂房中密布的巢穴,其前麵各立一墓碑,柳家曆代先祖便是長眠於此。
    先前從柳可西口中得知,例如柳家這樣的對門戶禮節十分講究的人家,都會擁有自己的大片土地作為整個氏族的安葬之處。凡是傳承其血脈的男子與迎娶進來的女子,在這片山頭上都能找到他們的居所。那時候,四小姐還依舊是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稱就算她身為男兒,也不會事後真把自己交付他人掩埋在這處荒山野嶺之地。而此刻李良心中所想的是,若幹年後,少爺跟許鶯或許都會按照祖製合葬於此,生生世世。
    生老病死,旦夕禍福。李良發現自己近日來愈加地憂心忡忡——為自己的過失擔驚受怕,又為柳慈賢的生活感到焦慮不已。不知從何時開始,李良已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思量各種與柳慈賢有關的事情上。
    心中思緒又不知飛到何處,恍惚中祭祀已經開始。
    每一座墳前放置著烏木祭案,上麵供給著炙肉與糕點各一,而在曆來族長的墓碑前,貢品還另添茶、酒、胡桃與新鮮水果。春雨淅淅瀝瀝,天色晦暗如暮,墳前的燈壁中搖曳著燭火,如同一雙雙幽深的眼睛一樣審視著這群祭拜之人。
    隻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興許是整個家族裏資曆最老的人,正對著其中規模最大的墓碑誦讀祝文,之後奏樂響起,祭拜者們在柳老爺的帶領下紛紛燃香叩首行禮,緊接著便是柳家的每一個人均需在這最大的碑前祭拜。據說在這墓碑之下,是柳家初代的一家之主,並非是柳老爺的那個棄官從商的祖父,而是比他輩分要高的多的一位先人,可是碑上並無這人的具體姓名,小輩們對此紛紛猜測,但也僅是限定在不冒犯這位祖宗的份上。
    寒食清明之際,朝廷官員是放有三天假期的,但是對於家鄉遠離京師的人,便隻好在家中立上先人牌位就地禮掃了。柳府大少爺柳慈安,在京為官的這六年中,沒有一次是在此公假中返回家鄉,而次子柳慈賢七年來第一次站在幾乎全部族人麵前,於是更多的焦點便被放在他身上,遠超過元旦在柳府祭掃的時候。
    人們將話題範圍主要固定在他與許鶯的婚事上,而仿佛心知肚明一般,鮮少有人去提起他今後的打算。李良緊隨著他這主子,其實在不少情況下,當真如同對方的發絲般清醒地麵對柳慈賢生活上的點點滴滴。或許有朝一日李良會發覺到,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與過去大相徑庭了。他可以成為柳慈賢的第三隻眼睛,受納源自他的任何信息,隻要他清醒地觀看這一切,李良甚至能夠發覺到被其特意隱藏的事物,無論那些被深藏於何處。
    “終於結束了!”柳可西又恢複到從前的樣子,雖是可能受旁人指點,但這樣的柳可西才令李良感到放心。“今晚回去要吃什麼好呢——雙兒,你知道趙大嬸今晚會不會回到府上?”
    趙大嬸便是柳府的廚娘之一,柳可西平日裏偏好她做的飯菜,但今日連她也告假回家祭掃,小姑娘不是個講排場的人,但又有幾人能像她二哥那樣麵對美食顏不改色呢。
    “今天府上又請來別的地方的廚子,四小姐嚐了之後未必不會喜歡上。”身旁的這個個頭一般、樣貌普通的女子便是雙兒,今年十八歲,原是柳夫人打算分派給柳慈賢伺候其起居的人,現在在府中仍無固定的主子,都是臨時分配任務。
    “但願如此吧,今天又不能吃熱的——”他們幾人都行在族人隊伍的最後麵,距人群遠些,便能在言行上不用太過拘束,“小心點,小良子——”李良之前腳下打滑,險些摔倒,幸好有柳可西及時將他扶住,“你要是滾下去了,可沒人撈你上來!”
    李良聽後頓時感到頭皮發麻——並非他迷信什麼,而是柳可西平日裏那麼些“不經意”地一說,到最後都能應驗。見到許鶯跟她二哥終於分開了稍許距離,柳可西便興衝衝地奔過去,李良長舒一口氣,但對方的影子還未跑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就不覺腳下一滑,整個人失了重心向斷崖倒去,果真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小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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