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三更天，柳府各房早已熄燈休息。
    柳家兩姐妹皆是輾轉反側，但柳可西同她姐姐所思慮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她仍然在對白天遇到的那個黑衣之人耿耿於懷，以致於夜不能寐。
    對柳府的兩個女兒，柳夫人都隻各配一個隨身女婢服侍；白天還有另外派去的丫頭隨行，不過她們並非固定，而為管家酌情安排，晚上又分別睡在她們各自主子的次間守夜。小女兒家子聊起話來無邊無際，有時候同睡一床也是正常。此時顧荷被她主子不停的翻身折騰得熬不住，終於沉沉睡過去，而柳可西幹脆輕輕起身，穿起披風，連燈也不持，就走出了房門。
    小山叢桂軒院外便是與月下湖相連的小花園，現在大多植物都沒有花葉，載滿白雪的枝椏上纏著過節用的絲帶、香囊，燈籠照過去，雖不見得多麼喜慶，卻也襯得上那雪景。
    烏雲遮擋住月亮，唯有微白的月光映照在湖麵之上。柳可西望著布滿月下湖的冰層思緒又飄到白天：黑衣人，真如傳言所述是個功夫極好的人，相比之下李良那哥哥都及不上他。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憑仗武藝，行俠仗義——
    然而就在這時，她望到有兩個黑影沿著月下湖東側朝前摸索。柳可西心中好奇，便獨自一人偷偷跟上，以致於事過之後，李良絲毫沒有為柳可西的被縛而感到驚訝。
    李良頂著睡意被外麵人群的呼聲驚起時，已經是半柱香後的事情了。因他暫時留宿在之前仆人們居住的地方，待他趕到擷秀樓前，那裏已是聚集了幾乎全府所有人。
    擷秀樓分上下兩層，總高一丈九尺，樓側連有圍牆，北接大少爺的住處五峰書屋，南鄰會客廳萬卷堂，東邊則是一排縱向的廂房，再往外便出了府；西麵則與柳府中間的花園緊挨，旁邊即是月下湖。如今，家丁們的火把照亮著屋簷上曲身的三人，兩個是年輕男子，目光凶厲，而另一個被左邊那人以匕首威脅的正是四小姐柳可西。身旁的張三奉小聲告訴李良：這兩個賊人放了話：不給錢就殺人。
    柳夫人被幾個丫鬟扶持著，當眾叫人把專門送這些強盜的包裹拿來，又同其他人一起千叮萬囑勿去動她。
    鋒刃緊挨著柳可西的脖子，可這不怕死的丫頭卻正經地對他們說：“你們不知道城裏設有六十一處警鋪嗎，闊家頭巷南北就有一處，如今府上這麼大的動靜。一會兒肯定不請自來。”
    “你們都給我快點，不要拖時間！”右邊那個穿著粗麻衣的男子對下麵眾人說，“要是過會兒你們找來幫手，我就一刀結了她性命！”
    其實柳府下人中成年男丁都是打架好手（這也是他們在府上常年兼職各種工作的結果），隻要沒有人質，就算是一對多也能應付過來。可是現在對方手裏多了個四小姐，那些男人也隻能站在下麵空望。李良環視一圈，張管家、兩個轎夫、護院的祝長吉還有許氏兄弟等所有人都圍在這裏。
    “小哥哥，你這身衣服真奇怪，穿這麼少，不冷嗎？”劫持柳可西的那個男子也不過是個比他稍大的少年，卻是高出她一頭，衣服的確相對單薄，又站在這麼個受風的高出，被她如此一說，倒是略微尷尬地回應道：
    “我們村頭到處都是凍死的人，這衣服是從他們身上扒下來的，有衣服便是很好了。”
    “死人的衣服？！”柳可西大驚，朝下麵的人喊道，“娘，你再叫人給他們拿幾件冬衣吧！”
    趁上麵的柳可西還在閑扯，李良繞回了月下湖正對擷秀樓的牆下。其他牆垣下麵都是花壇雪地，唯獨這邊貼著粉牆的是黃石水岸，萬一過會兒賊人惱怒，把柳可西朝這一推，她小命就沒了。
    樓上的人顯然沒有看見李良，他們很快拿到了拋上來的一個包裹，打開檢查，裏麵是二十兩現銀，李良將近一年的月錢。
    那二人本是種田人，心中沒有他慮，本是見好便收。可剛放開柳可西，大少爺從京城帶來的那個隨從卻一躍而上，欲將其抓住，兩個青年隻好從西邊跳下去，正巧推倒了柳可西，便見她一個踉蹌直接仰倒下去。
    李良聽到房頂處的驚呼聲，隻見一抹綠色的人影往下麵一落，他便飛快從黃石上撲過去接她。於是下一瞬間，二人一齊摔向冰麵，掉入那冰寒的月下湖裏。幸好與岸邊僅一臂之距，柳可西很快冒出水麵跟李良扶著沿岸的石頭發顫，等到後來家丁們將他倆拉上來時，雖沒受到更多驚嚇，可是在跌進湖的時候，李良因護著柳可西左臂先觸到緊接岸邊的冰麵，繼而大臂骨折了。
    兩刻之後，看鬆讀畫軒左間，李良左臂被固定在小夾板中，其餘身子都緊緊裹在棉被裏，隻露出半個腦袋。剛才在湖中他凍得差點沒了意識，現在靠著暖爐才清醒一些。柳慈賢見他情形稍好，給他留著盞燈，便要轉身離去。
    “少爺，剛才那兩個人已經逃跑了嗎？”李良還是想問清後來發生的事情。
    “他們被家丁抓住，關進馬房，等著明天送到官衙。”柳慈賢手捧燈燭，火焰如他的麵色一樣平靜。他的頭發舒散著，宛若流水般直至股處，麵目在其襯托下倒是柔和不少。
    “巡夜的人怎麼沒有過來？”李良驚異道。
    “不清楚。”
    “那，那兩個人有沒有說，為什麼來府上，來府上劫持人？”
    “因為饑寒，”柳慈賢緩緩答道，“住在城郊的人沒有存糧與積蓄，想活下來的人自然會另辟蹊徑。”
    “這是今晚酒宴上，大少爺所說的雪災導致的嗎？”
    “算是吧。”
    “可他還說朝廷已經分發下賑款了呀，好像好幾百萬兩白銀呢。是不是他們沒有領到？”
    李良等了稍許才聽到柳慈賢回道：“或許吧。這些事自有別人打理，你無需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