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章,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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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一時摸不準他的意圖,無視他表示友好的舉動,不可否認蕭淩對他抱有一定程度的感激和好感,他,幹淨,單純,可以理直氣壯地站在陽光底下笑容溫暖,生活安適。所以有大把無聊的時間來做這種無聊的事情麼?看言行舉止和穿衣裝扮分明是不知生活艱難的小少爺。象牙塔裏嬌慣著養大的高貴王子。
蕭淩站到一邊,門掀開:“進來吧。”等他進門後,再仔細把門栓插好。
魏言無所謂地聳聳肩,收回手依然微笑著保持完美的風度,抬腳跟進去。
院子裏三間並排的青瓦平房,典型的農家院子,可能長年不曾修葺翻新,盡顯荒涼頹敗。
魏言默不作聲跟著他走進堂屋,,桌上擱著他提回來的黑塑料袋。推推眼鏡掩下好奇。蕭淩並沒有搭理他,低頭,拿出袋子裏的紙盒,揭開。一套疊的整齊的藏青色壽衣上麵倒扣著鞋襪。給死人準備的,綢緞光滑,做工精細稱得上奢華。與家徒四壁的窮酸小院極不相稱。
蕭淩看著他陡然間因為驚訝瞪大的雙眼,沉默地看了良久。然後順手拉過條凳坐下,摸出煙盒,點上一支煙吞雲吐霧,嘲諷道:“怎麼,沒見過壽衣麼?”
魏言確實非常意外,雖然看到他從殯葬店出來,但沒想到會是去買壽衣,哪裏有見過這種年紀,置辦這些東西的。魏言覺得自己無意中窺見了他人不想為人知曉的私密痛處。給別人造成了困擾。
笑不出來了,沉靜片刻神情肅穆:“對不起。”
蕭淩擺擺手,不想計較,直接問:“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而且你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本來是一時興起,卻三番兩次遇見,想認識你,算是過分了嗎?”開始是覺得有趣,再見時是羨慕嫉妒與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自己清楚要什麼並且為之努力。
蕭淩看著他的眼睛閃動著真誠一臉認真的表情:“好,三十二中,蕭淩,以後有麻煩報我的名字。”
他就是蕭淩啊,三十二中出了名的扛霸子,打架鬥毆不要命的狠。他的大名在一中都如雷貫耳。
“晨陽一中,魏言。很高興認識你,蕭淩。”魏言推推眼鏡,臉上的笑容不是平時的疏離有禮,多了些暖意。
一開始就是自己主動湊上去的吧,如果能預知以後種種牽扯不斷的糾葛,是不是還會放任自己跟上去,插入他的生命,相識,相知,相戀,毫無保留的一把焚盡自己所有的感情和精力。
生命的魅力就在於不可預測,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等到真的發生了,它會成為一副定格的畫麵,時光將它層層包裹起來,結成晶瑩剔透的琥珀。深秋的頹敗小院裏,陽光溫暖,歲月靜好。簡陋的堂屋中兩個少年一坐一站,他們一個溫潤爾雅,一個野性不羈,年歲相當,正青春。
“你買壽衣做什麼的?”魏言開口問,這是他第一次想要了解認識一個人,放下自己的偽裝,直接問出心底的疑惑。
蕭淩表情變得晦暗不明:“想知道?”掐熄煙蒂,順手丟在地上。
“想。”魏言毫不猶豫點頭。
“跟我來。”魏言見他起身,貼在他身後轉入裏屋。
屋子很小,邊角堆放著臉盆木桶等雜物,靠牆邊立著老式的紅木衣櫃。石灰牆剝落露出黃色泥巴,窗戶緊閉,空氣渾濁散發著腐爛酸臭的味道,“這是我奶奶,壽衣就是為她準備的。”蕭淩麵無表情,語氣了卻不自覺的溫和下來。
魏言站在他身後目光錯開他的肩膀往裏麵張望。床板上躺著一個陷入昏睡的老人,瘦骨嶙峋,氣若遊絲。覺得心裏有點堵,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的魯莽任性,輕聲孺喏:“你爸媽呢?他們不管麼?”生怕吵醒了躺著的老人。
蕭淩轉身麵對他的詢問,果然是天真爛漫一派無邪,誰規定這世界上每一個家庭必須得父母雙全,團圓美滿的生活在一起啊?
“死了,都死了。”蕭淩淡淡地說。
魏言恨不得馬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傷疤揭到這份兒上,自己都想扇自己兩耳光。彼時畢竟年少,衝動,但是真誠,懂得愧疚卻不知如何安慰。
一時兩人間的氣氛變的尷尬,蕭淩見魏言手足無措像做錯事的孩子,手腳都不知放在哪裏是好比起先前的伶牙俐齒有意思多了。
“連他們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蕭淩說。
“對不起。”魏言再次低頭道歉,無論麵對爸爸的戰友,還是省市高官都從沒感覺如此挫敗過。語言蒼白不堪一擊。
蕭淩走到床邊下,指指一旁的藤椅,示意魏言自己坐。
“我脾氣一向不好,如果是其他人敢這樣問我,除非活膩味了。”蕭淩輕笑語氣囂張。
“看來你沒揍我,我還真是幸運。”
“我欠你一個人情。”蕭淩望著老人的臉,眼神變的柔和:“如果不是你,我考不上三十二中,奶奶一直希望我能繼續上學,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也沒那個心思。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比我還高興,張羅了一桌子好菜慶祝。很可笑吧?嗬,那種破爛學校還值得慶祝。”
魏言直起背脊,認真的聽,沒有附和或反駁。
笑了一會兒,他又點支煙,恢複那種淡淡的波瀾不驚的語氣:“爸媽死的早,車禍,肇事司機酒駕,沒錢賠償。家裏店麵關了,那會兒街上閑言碎語也多,奶奶帶著我日子過的挺艱難,一個老太太在這裏舉目無親,年紀大沒有文化。隻能接些零活,糊火柴盒,削竹簽什麼都幹過。掙點生活費。六七歲那會還小,那時兩個月吃不上一塊肉,頓頓醬油拌飯。小孩正在長身體,經不得餓不見葷腥,半夜餓得哇哇哭。奶奶就抱著我,一邊哄一邊抹眼淚。過年的時候是最高興的,有肉吃,還有糖,你吃過嗎?那種夾心硬糖,中間有一點紅那種?”
魏言反射性的搖搖頭,他見過,沒吃過,從記事起,那年代雖然物質匱乏但是家裏屯的都是又香又濃的大白兔奶糖,有些粘牙,魏言不喜歡,家裏就他一個孩子,沒人吃,大多拿出去送人了。
“居然沒吃過,很甜,甜到心窩子裏,那年買了一斤,數著給了我十五粒,說,節省點,從初一到十五嘴裏都有點甜味,就不饞了。就這還是奶奶小心翼翼藏了整年的就怕被耗兒糟蹋了,舍不得吃一口,第二年拿出來的時候還是包著那個塊花手帕,都化了,隻能和糖紙一起放進嘴巴裏嘬。奶奶就坐在旁邊看著,笑問,孫兒,好吃不?甜不?”指間的煙灰留了很長,蕭淩的目光仿佛透過嫋嫋的煙霧看的很遠,很長:“怎麼能不甜呢,我把剩下的一小點,湊到她嘴邊,讓她吃,她說,奶奶沒牙咯,嚼不動。哪裏會用嚼的呢,嗬嗬,那可舍不得,讓它化能含在嘴裏好長時間呢。”
魏言聽得酸澀,怔怔得望著他,沉浸在回憶裏,嘴角邊泛起的微笑有些單純的孩子氣。
“過年的時候大人都發紅包吧,我沒爸媽,家裏親戚也不往來,奶奶就用紅紙包一截紅線給我,套在手腕上,能辟邪呢。祈求一年健健康康不生病。周圍的孩子都領了壓歲錢買小鞭炮,你肯定也玩過吧?那種這麼長的。”蕭淩說著左手比劃了一下,食指和拇指分出五六分的距離:“拿根香,引子點燃了就扔,到處都噼裏啪啦和著小孩兒的笑聲,聽著喜慶。唯獨我沒有,眼巴巴站一邊幹望著,也不湊過去,奶奶知道我倔強,想要,又不會說,性格孤僻,就趁著晚上別家放了卷餅火炮,落下的,沒燃著的,抹黑一個個找,撿回來第二天讓我在院子裏樂嗬樂嗬,聽個響。”
想起,那些日子真的很艱難,但是奶奶說知足常樂。以前每年過年至少還有奶奶陪著,以後呢?嗬,誰知道。
“後來,年紀大些,開始到處打架,惹是生非。每次有人找上門來,都是奶奶點頭彎腰的賠禮道歉,從兜裏掏出幾毛幾塊的零票子賠償醫藥費什麼的,那些是她一天的工錢,但是她從來沒有大罵過我,隻是責怪自己沒有更多的時間管教我,沒把我教好對不起我爸媽。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學好,有出息。不管怎麼說我都挺感激你,讓老太太高興了好一陣兒,覺得有個盼頭。”
魏言完低下頭,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幼稚,他自鳴得意利用了他的感激,強迫他與自己往來。卑鄙混賬。他給自己下了批語。他再次小聲的道歉,聲音低沉帶些黯啞:“對不起。謝謝你。”很抱歉,私自介入你的生活,謝謝你原諒我的無理任性。
“沒什麼大不了的。”蕭淩起身從屋外拿了瓶未開封的礦泉水給他。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有時候自己都以為已經忘記了,今天一股腦倒出來突然感覺心裏鬆快了不少,挺高興有人能聽聽這些事記住這個老人。
也許是陌生人的關係,傾吐來的自然而然。有些話對著熟悉的人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手底下的人習慣了唯他馬首是瞻,兄弟發小習慣了他的冷漠狠厲,強勢了那麼多年,怎麼能在熟人麵前流露出軟弱至少他蕭淩做不到,懦弱柔軟意味著可以被隨意捏扁搓圓。也許是他從考場的時候就沒對他懷過鄙視不屑,也許是魏言出現的時機剛好,哀傷的情緒壓抑久了噴薄而出,在這間屋子裏,老人身邊,這樣的時刻,很想有個人能陪著說點什麼,至少不會那麼冷清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