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州，向東北行五十裏是暮雲峽，和東部二百裏的朔州隔著朔江支流穀河。沿著穀河南下不足三百裏便是素州。入了素州，即到了“河上錦繡”之稱的穀海平原。
    穀海平原，是江國北部防線的命脈。西起暮州，東至嵐州，橫貫五百多裏的戰線抗衡川國，無不得益於穀海平原充足的軍糧補給。
    用前線將領的話說：“丟腦袋也絕不能丟了穀海平原！”
    穀海平原，約占江國版圖二十分之一。若丟了穀海平原，意味著連著祁州、暮州、素州、朔州軍事重鎮轄區，北部半壁淪陷敵手，剩嵐州孤城抵禦。屆時，江國國土將僅餘現有的四分之三。再想逆轉局勢，難上加難。
    暮州侯北冥煥今早迎接東來巡查的朔江王。他是朔江王北冥濯的兒子，江國皇帝北冥泱是他叔。論家世，他是皇親國戚；論相貌，他英俊瀟灑；論地位，他二十封侯；論能力，他守兵家必爭之地，協助父親朔江王轄穀海平原。
    除了一件事，暮州侯已二十又五，未納妻妾。
    因至今未成婚，朔江王失火似的催他。
    四月嵐州戰局穩定，暮雲峽出了亂子，朔江王出於巡查邊防趕到了暮州。
    到了暮州見到北冥煥，營地商議戰事對策後，決意開始劈頭蓋臉苦口婆心勸自家兒子早日成婚。
    金烏西沉，暮州軍營帥帳中，老者和青年一坐一立。
    “眼下兩國均在修養生息儲備實力的相持階段，但川國新繼位的皇帝挑起戰火，以往邊境的磕磕絆絆演變成千軍萬馬對壘。戰場上過日子，朝不保夕……多少成一段佳話，留香火給父母續個念想。”老者言辭懇切，憐見天下父母心。
    青年也不拐彎抹角：“大哥大嫂不是給您生了兩個孫兒了。國家正值危急，戰場刀劍無眼，兒子不想禍害別家千金。”
    “別給我打哈哈！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老王爺一拍桌子，加重了“你”字的語氣。
    瞧見桌邊瓷杯裏震出波紋的槐花茶，北冥煥想起前幾日雨中的訣別，神情沉澱下來。
    “爹，您可記得之前的禦林軍槍兵總教頭？”
    “銀槍將軍季飛林，當朝右相季飛墨的弟弟，是個衝鋒陷陣的好手。提他作甚？”
    北冥煥勾勾唇：“他要是聽到，一定很高興。”
    朔江王瞪眼：“別給我岔開話題，國事議完，隻談家事。江國一時半會垮不了，你到底打算何時娶親？”
    深吸一口氣，北冥煥正視兩鬢霜華的父親：“……兒子，和這位將軍有不解之緣。今生——非他不可。”
    不想再隱忍，直白說了自己所愛之人。自知任性自私，麵對自己的生父，年輕王侯選擇坦誠相告。
    老王爺當下捏緊指頭兜臉就是一拳！
    被氣得胡子翹的老高，厲聲喝道：“孽子！！有斷袖之癖何不早說？為父也省把力氣托人做媒！幸好你娘生了兩個兒子，你哥北冥燈已成家立業入京為官，老子也不至於絕後！”
    “爹，兒子不肖。”北冥煥老實接住勁道十足的一拳，趔趄幾步複上前直直跪下，靜候發落。
    見他心意已決，沉默半盞茶後，朔江王滿腔惱怒漸漸化作綿長悲戚，皺眉沉聲道：“男風之事，古已有之，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不耽誤娶妻納妾，市井之中亦有頗多孌童供人消遣……尋常百姓公子倒也罷了，你姓北冥，代表著皇室的榮辱。此例一開，後果不堪設想……！”
    “兒子知道其中利害，此生不求紅袖添香，更不會做出驚世駭俗娶男子為妻的先例。兒子現在求的——”抬手抹去唇角血漬，目光灼灼。仰頭道：
    “隻有捍衛江國河山。”
    守住山河，心上的那個人才能平平安安踏實活下去。
    亂世由不得我們，人倫綱常容不下我們……
    飛林，我們做不到相守。
    如今北冥煥渴求的，是你遠離沙場一生平安。
    “……”又是沉默。
    朔江王起身出帳，搖頭道：“罷了，起身吧。連身家性命都難以保全的亂世，為父何苦為難你和我過不去呢？……情愛本就是無常。唉，由你去吧……而今比你少時滿樓紅袖招的混蛋樣像個漢子。”
    “爹，兒子不肖。”心中不知是欣喜還是悲涼，北冥煥朝向帳門再叩首起身，神情複雜。
    臨行，朔江王上馬回頭道：“小子，給為父守好暮州。聖上把北部兵權交附餘身，是何等的信任！做為臣子，必當鞠躬盡瘁，丟了寸土，提頭來見！”
    “暮州侯北冥煥定不辱命！”北冥煥莊重拱手。
    深深看了自己兒子一眼，老王爺笑了，勒馬貼近壓低聲音：“有朝一日敵寇投降，帶著你那位將軍給為父瞧瞧。”
    “爹——”
    二十五歲的俊美王侯險些哽咽。
    他和季飛林沉默地愛著，小心地愛著。從未奢望過彼此有悖倫理的感情被認可，更談何被至親認可……
    對上老父親眼角層疊的皺紋，鼻尖酸澀一片。
    老王爺硬朗的背影漸漸隨著行軍隊列的火把模糊成遠處一豆光點。
    北冥煥收拾情緒，轉望向東南方。
    那裏是——暮雲山脈、素州、穀海平原。
    ……不知幾百裏外，飛林狀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