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當天，夜。
    馬車顛簸的聲響，雨的聲響，不絕入耳。季飛林於亥時清醒。起身坐好，舒活舒活臂膀，撩簾探看路況。
    天色全黑了，從北冥煥那個混蛋給他下迷藥過去不到兩個時辰。南北走向的暮雲山脈綿延數十裏，山路難行，還下著雨，估摸著行程——過了暮雲峽還在暮雲山脈無疑。
    回看車裏備著幾日的幹糧，外加一杆的銀色長槍。
    “呦~準備的還挺充分。”聽聲音，似乎是在笑多半又像是惱。
    車夫察覺車廂內有動靜，一邊趕路一邊問候：“季將軍您醒了？約莫半個時辰，再過幾個坡咱就過了山地了。”
    季飛林應了聲，問到：“這條山路似乎不是尋常走的那條。”
    “確實不是，將軍好眼力。這是暮雲山脈東側的山路，西側那一條路不能通行了。”
    “是否與三月朔江的赫連部隊遇襲有關？”
    “哎。”
    自赫連部隊遇襲，赫連雁驚和杏煦戰死，暮雲峽是暮州全軍將士的奇恥大辱。
    那天北冥煥接到他父親朔江王的急信，得知嵐州敵軍有變，加上暮州知州報水訊異常，暮雲峽守兵也到了城內外半月一換的換防周期。北冥煥當機立斷，先毀了暮雲山脈西側山路，一斷了敵軍深入的近路，二斷了川國細作流寇的退路。東側山路前有朔江關，後行與朔州軍隊重兵把守穀海平原到朔州的運糧山道交彙，故而穩妥無患。
    三月份的時候，季飛林在靈都練兵。
    而後奉命趕往祁州，誅殺叛國投敵的祁州知州。朔江源頭儲水放水開渠封渠暗助川國軍隊的，正是祁州知州。行刑前，欽差問他還有什麼遺言。
    年過半百的祁州知州歎到：“大人可知祁州本就旱寒少雨，開鑿溝渠蓄水原是為祁州百姓所備。然，一家上下二十餘口人命捏在川國細作手中，受賊人迫使堵水不放……竟不知鑄下如斯大錯！下官有負皇恩有愧百姓……”
    “砰”一聲悶響，磕死在刑台上。潦草以死謝罪。
    祁州知州的口供裏，川國細作始終沒有真正露麵過，間接的控製著祁州附近的刺客行事。那些刺客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工具，問罪也沒查出什麼線索。
    這案子，結的憋屈。
    同去的欽差回去複命，季飛林東行去了暮州繼續追查暮雲峽遇襲的事件。
    步入四月，北冥煥斬了一大批看似平常的市井中人。
    眼前細作清剿幹淨。
    季飛林可以回靈都複命了。
    眼見敵國將調大兵來犯暮州，北冥煥被命為暮州守軍之帥，季飛林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安心回去了。
    於是打定主意陪北冥煥死在暮州。千算萬算算差一步——北冥煥不想他留，連迷藥都用上了。
    想當初，誰也沒想到會到這一步。
    “情這東西，最不靠譜。”馬車上，季飛林自言自語。
    想當初，他看北冥煥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沒錯，在滿樓紅袖招的年歲場景中，北冥煥第一次與季飛林相遇。
    一概紈絝子弟在季飛林眼裏無不是酒囊飯袋，江山蛀蟲，尤其是遊手好閑還常常流連花街柳巷的公孫王子，更是欠揍。
    泱帝九年夏，江國與川國未起兵戈。這一年，季飛林奉命暗中調查朝中重臣吏部侍郎董高受賄貪贓一事。為了不打草驚蛇，他混進了吏部侍郎常出入的秦樓楚館——遲韻樓。
    本來也沒多大個事兒，抓住個物證人就可以丟到刑部去了。這吏部侍郎受賄在任免考核時徇私舞弊，錢權交易的證據便藏在他隨身帶的折扇夾層。
    季飛林扮作琴師守株待兔，待時機成熟時便順走董高的扇子。
    那日，吏部侍郎董高包了遲韻樓的頭牌姑娘京畫陪席，季飛林坐在一角彈著小曲助興。席上三四個姑娘陪董高推杯換盞不亦樂乎，京畫合著琴音唱小調，水汪汪的眼睛暗中一轉，轉的吏部侍郎三魂離了七魄，一臉褶子笑顫顫地把玩美人的柔荑。
    季飛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彈他的琴，諸如此類香豔旖旎的場景他見多了，和同僚出去應酬難免應著應著應到了勾欄畫舫。京城有家青樓姑娘都知道，每每一堆來喝花酒的錦衣公子哥裏有一位樣貌俊俏滿麵寒霜的公子哥從來不要姑娘陪酒。別人左擁右抱的，他身邊隻安排個彈琴的姑娘。
    季飛林向來不喜煙花之地，冷著臉進去，寒著臉出來，更別提憐香惜玉。多數彈琴姑娘是笑著走來，被季飛林皺著的眉嚇走的。
    吏部侍郎喝得酒色上臉，季飛林知趣攜琴而退。幾個作陪的姑娘也尾隨他退出，房中隻留京畫姑娘陪董高。
    手尚未搭上門閂，“砰”的一聲！
    “呀~~！”姑娘們驚叫。
    門被踹開了。門框險險擦過鼻尖，季飛林橫琴護著身後的幾個姑娘，皺眉看向踹門的不速之客。
    來人嘴角噙幾分笑意，側身過了季飛林的琴，徑直挑了珠簾到內廂。
    老鴇聞聲趕來，匆匆掃一眼房門哎呦呦地念叨：“這個主兒偏生也挑了今天來看京畫，那位大人也得罪不起，哎呦呦~”
    姑娘們散去陪客，季飛林停駐片刻，聽到些許內容。
    先是鴇母堆砌的笑聲，接著半老的吏部侍郎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不是煥王子麼，在下吏部侍郎董高，代問令尊朔江王安。”
    “侍郎不必拘禮。我不過就是興致來了想聽京畫姑娘的曲，不知侍郎可否割愛——”話尾捎帶笑意。
    “小人正想起家中有雜務需處理，不擾王子雅興。”
    “那便多謝侍郎大人了。”
    還人生何處不相逢？！敢情朔江王的二兒子北冥煥也跑到這遲韻樓聽曲來了，還大模大樣的趕走了付了包銀的吏部侍郎。
    季飛林趕在董高和鴇母出房之前離開。
    北冥煥……
    想他爹朔江王北冥濯是征南闖北鎮守一方的好漢，怎麼教出這麼個兒子？！
    季飛林忍著計劃被打亂的煩躁，告訴自己待完成這次任務再來教訓教訓如斯不長進的紈絝子弟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