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催雨聲。
    “下雨天，留客天，留客不留？”
    “不留！”回答和琴聲一樣迅疾堅決。
    “這點薄麵都不給本侯？季飛林，你也太——”
    錚！！！
    七弦齊鳴，截住了錦衣王侯的話。
    撫琴男子“騰”地一聲站起，瞪著來人：“北冥煥！你給我適可而止點！你可知此次暮州如果失守，就無異於拱手送上我江國的西北腹地？暮州失守，素州不存，川國軍隊直下穀海平原，你可曾想過後果？！”
    麵對雨點般的斥責，北冥煥搖了搖頭，笑語連連：“弦繃太緊，總是要斷的……”
    接著挽袖撥弦，高山流水。
    季飛林閉目吸氣。
    平靜，平靜……不然會被這個氣定神閑的混蛋暮州侯給氣死！
    高山流水遇知音，隻願君心知我心。
    平靜間，眉宇的褶痕漸漸消匿。
    簾外槐花洗盡鉛塵，清香漫透。
    人道是：槐林五月漾瓊花，浮香一路到天涯。
    四月芳菲，槐花露蕊。
    季飛林開窗摘下懸垂的白色花蕊，抿入口中。
    北冥煥一曲《高山流水》已入終章。
    叮！
    叮叮！
    兀的三聲破音。
    弦斷。
    “終究是斷了……”撚起斷弦，北冥煥溫聲道：“飛林……你，不該留在暮州，我不想你陪葬。”
    “我樂意，你管不著。”
    早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暮州侯苦笑著看向窗邊的一襲玄衣，負手走近。
    “雨後槐花清甜潤涼，季將軍就是不留客，本侯也不會錯過一飽口福的機會~”
    無視厚著臉皮的某人，季飛林夾下槐花繼續品嚐。
    怎料想，花欲沾唇之際，竟被另一勾薄唇含去！
    一蕊花，一樹香，一個似有若無的吻。
    以及，此時此刻韻腳紊亂的雨聲。
    讓人幾欲暈眩。
    季飛林登時大腦一片空白。
    “你——！”
    “你……”正要反手推開身邊的北冥煥，忽然沒了氣力。季飛林感到真正的暈眩一步步在逼近，身子一軟。
    暮州侯穩穩接住肩細如削的玄衣少年。
    “呐，飛林，我不可能看著你陪我去死……所以，別怪我啊……”
    “你什麼時候……下的藥？”季飛林揪住北冥煥的領口，恨不得把這個敢對他下迷藥的家夥從窗戶扔出去！
    “槐花。”北冥煥道破謎底。“迷藥，我塗在唇上。飛林，一盞茶後，車夫會連夜載你到素州，你的兄長季飛墨會派人接你回靈都。”
    “你會後悔的……”
    北冥煥……
    “飛林……相知一場，記得槐花再開的時節，給本侯燒把紙吧……”
    半晌無人回應。
    “飛林，飛林？”
    季飛林已沉沉睡去，北冥煥歎了口氣，細細描摹著懷中人的眉目。
    “最重要的話，居然聽漏了呀。不過……也好。日後戰事平定，娶個嫻靜溫柔的姑娘，改改脾氣，然後——”
    也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了和北冥煥相關的然後。
    驀地一陣蒼寂刺骨。
    隱痛蔓延。
    打橫將季飛林抱起，拋卻身後煙雨。
    縱然無力挽回山河難守的事實，至少，我在一天便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
    亂世泱泱，埋骨沙場。
    馬蹄聲起。北冥煥拂袖回營。
    高山流水，與君長訣。
    “飛林，後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