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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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一年。
江湖不是個和平的地方,相對於其他描述江湖的美好詞語,它與死亡更加貼近。
沒有人敢肯定自己不會死在下一刻,即使他已經天下無敵、然而,江湖中還沒有出現天下無敵的人。
正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命何時會終結,江湖人往往更關注的,是現在多於過去。
白玉堂在江湖上曾是個名士,他文采風流,武功卓越,俠義故事不知多少,他這般精彩人物,百年一見絕非過譽。
然而一切都止於衝霄樓。
一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但足以讓江湖忘卻這個名字,忘卻曾有一個一身白衣,半生輕狂的“錦毛鼠”白玉堂。
一個人縱使再驚才絕豔,又能被幾人記住呢?
襄陽之事餘波尚在,茶館裏,說書人仍在講述這個故事。痛罵趙鈺者有之,讚揚楊家將者有之,欽佩趙禎者有之。而提起白玉堂,初入江湖的或得打聽一番,而混跡江湖已久的,也隻是半真半假地歎一聲。
陷空島上白玉堂的屋子被四鼠封了,不許任何人進去。清掃屋子起初是由閔秀秀一手操辦,後來閔秀秀懷了孩子,漸漸行動不易,又得忌諱這樣那樣,有心也無力。四鼠別的還行,家務實在無能為力,隻得放任屋子沾了灰塵,暗成頹敗之勢。
趙禎乍聞白玉堂死訊是驚怒的,這驚怒一直持續到趙鈺被秘密處死,他鬆了口氣——成功去除了心頭大患,如何能不輕鬆?正是因出了憋著的那口氣,讓他覺察了一些事情:對白玉堂的死,他固然驚怒,其中何嚐沒有一絲竊喜?察覺到自己這種心思,趙禎有些不可置信,轉瞬卻恍然。
他是一個帝王,而帝王,是不能有弱點的,就像習武之人不能有破綻。習武之人有了破綻,便是身死之日,帝王亦然。
不可否認,他對白玉堂確實是動了真心的,帝王的真心也是最難得的。然而諸般原因之下,他與白玉堂之間交往寥寥。
他之所以對白玉堂動心,無非是了解白玉堂,其實卻不然。他的了解途徑,是年紀還輕時聽人講述白玉堂的故事。隻是沒有親眼目睹,形成的形象在腦海中會有偏差。白玉堂救過他,他便會不經意地往更好的方向去想,於是動心。及至再見白玉堂,果如心中所想,假情也作了真意。但若要較起真來,這情多虛少實,倒同夢一般。
人是要做夢的,夢一貫也是美的。可無論夢多美、多長,本質還是夢,人總歸是活在現實中的。
趙禎此時便似從夢中醒來,自有遺恨,卻不必再兩難。隻是也舍不得毀去畫像,偶爾取出看看,聊以自慰。
展昭回了開封府,當夜在房頂大醉了一場。這一醉平日也沒有什麼,偏是在重傷初愈時,第二天展昭就又躺下了。公孫策一知道這事,既氣又無奈,索性眼不見為淨,除去熬藥等事就鑽進書房不出來了。包拯便替了他的位置,去找展昭談心。本來依包拯、公孫策所想,展昭雖哀白玉堂逝亡,也不至於做殉情傻事,可觀其行事,卻好像自殺。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免不得擔心,現在見展昭已複往常之時,也放了心,囑咐展昭好好養傷。
若是展昭知曉包拯、公孫策竟有如此想法,定然哭笑不得。
他的行事緣由,說來也簡單:為情,為義。白玉堂已死,衝霄樓行險便是他最後能為白玉堂做的,能不拚命嗎?何況他心裏周全,看來險極,其實盡在掌握,隻是人算究竟不如天算,出了些意外。
醉酒一事,更好理解。白玉堂好酒名聲,凡是識他的誰人不知?白玉堂倘來開封府,必有兩件事:邀他對飲,與他比武。武功兩人不相伯仲,喝酒他卻比不過白玉堂。隻是他也曉得自家事,往往飲酒有度,不教自己多喝,自然不醉。白玉堂有意要看他喝醉出醜,時常找出理由,都被他以事相推,直讓白玉堂憤憤不平。如今人雖已不在,為他醉過一場,也算是了了他心願。
傷好過後,展昭依舊如過去一般度日,包拯與公孫策開始還隱隱擔心,後來便完全放了心。隻是展昭習慣了白玉堂的不時來襲,常感悵惘,又隨時日增長,淡了這情緒。倒是無聊間自飲自酌,不覺酒量大漲。
四鼠不想讓江寧婆婆知道消息,可江寧婆婆是什麼人?若不是那些日子她恰巧有事,恐怕最早得知消息反而是她。她最疼的便是最小的白玉堂,一直也以白玉堂為傲,沒想到出去一趟,回來就白發人送黑發人了,其中苦怮真真難言。
聽了消息後,她好似老了十歲,幹練勁也不見了。默然了半個晌午,她臉上一點淚痕不見,轉身回了自家酒館,從此專心釀酒。
江湖兒女,生死難料,注定得灑脫,哪怕是被逼出來的。
去了一個白玉堂,又來了一個白衣人。
如今江湖上談論的,便是這個神秘白衣人。
他一身白衣,偏以黑紗遮麵。手中有劍,卻從未有人見他拔出那柄劍。
不是沒有人懷疑過白玉堂沒死,而這個神秘白衣人就是白玉堂,可隻要見過這白衣人的,皆道不是。
這白衣人行走江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裏,隻知道他隔段時間便會出來挑戰江湖傳聞中的武林高手。
他來時,從不下拜帖,也不顧場合,來便來了;
他戰時,隻用他那柄劍連鞘攻擊,或遇上武功確實高強的,隨處借來一劍,戰完便還,絕不動用自己的劍;
他走時,幹脆利落,無人可擋,走便走了。
隨著他戰敗了的高手越來越多,江湖上對他關注也越來越多。
聽聞他出現,附近的便蜂擁而去,為睹他一眼。被他借過劍的,深覺有幸,要以那劍為傳家之寶。就連曾經以敗於他手為恥的,也變作榮耀,甚至被白衣人挑戰已成為江湖上對某人武功承認的一個標準。
隻是沒人敢去阻攔要走的他,也沒人企圖跟蹤他,做了這些事的,都死了。
很多人在猜想,他要挑戰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白玉堂沒打算去挑戰誰,至少目前以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不會再出去。
唐鳩快要臨盆了。
得知自己懷了白玉堂的孩子,唐鳩是喜悅也是煩惱的。她一直認為他們隱居的地方獨屬於她與白玉堂,乍要插入一人來,即使這個人是她的孩子,她也不願意。她曾想過流掉這個孩子,又想到她已為人婦,還是先看過白玉堂態度。
唐鳩隻說了這件事,沒說自己想法,白玉堂便也不置可否。不過細心的唐鳩卻觀察到,白玉堂聽見這個消息時眉間稍現鬆動。既然白玉堂想要這個孩子,她便留著吧。
這件事解決沒多久,新的麻煩來了。相較尋常女子,唐鳩很是不凡,然而這不凡卻不包括自己一個人便能把孩子生出來。同時因著肚子裏的累贅,她操辦起家務來頗顯疲累。自己累一點倒是無妨,卻不能因此怠慢了自家夫君,唐鳩左思右想,還是不情不願地請了人來幫忙。
女為悅己者容,唐鳩則是為己悅者容。為悅己者容也好,為己悅者也好,女人都是不願意讓那人看到自己醜陋的一麵的,唐鳩更是堅持這一點。所以她臨盆之即,第一次不想和白玉堂太過親近。
穩婆開始忙碌。
屋子裏沒有聲音傳來。
白玉堂一手拄著畫影,立在落盡了葉子的桃樹下,閉上眼睛。
他很早就發覺了,唐鳩對他的莫名影響漸小,最近已趨近於無。他也感覺到,曾經互相有的詳細感知,也不複以往,隻有大概。
現在他們的距離不算遠,他卻得很仔細地感知,才知道唐鳩情況如何。
一絲冰涼消逝在臉上,同時嬰兒的啼哭聲響起。白玉堂睜開眼,微微仰起頭,天空中正飄著片片純白。
好大的雪!
白玉堂靜立雪中片刻,拂去身上的雪,不疾不徐地向屋子走去。
這孩子在初雪中降生,便叫他雲瑞吧。
雲瑞,白雲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