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衝霄樓的樓圖展昭是早就記熟了的，輕輕鬆鬆就上了第三層，這時卻聽見樓下傳來徐慶的喊聲。
    展昭很有把握，即使四鼠不願自己得到白玉堂的“遺物”，也決不會害死他，所以雖知曉韓彰在樓下埋了許多雷，入這衝霄樓也沒什麼壓力，如今卻知道那引信是特製的，燃起來便沒了法，心裏也不免起了退縮之意。念頭才起，便被死死壓了下去，展昭緊緊反握住畫影劍鞘，好像這樣能給自己無限力量。接下來，展昭走得更仔細，也更迅速。
    展昭上了第四層，徐慶的聲音便有些渺渺了，不過展昭還是聽清了，徐慶喊的是剩下的時間。心裏大致估算了一下，在樓炸塌之前基本是沒可能拿到那東西的，可是……咬咬牙，展昭腳下一點，用上了輕功，樓中的機關，能避則避，不能避，幹脆硬扛，巨闕在手，也不多懼，受得一些小傷也無大礙。
    有樓圖相助，展昭還算輕易地上了頂層。這一層機關隻有一個，也隻有一處才會觸發，然而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機關，既避不過，也扛不下。更重要的是，衝霄樓樓毀，便在須臾之間。展昭額上滿布冷汗，甚至有一滴從眼前滑落，模糊了視線，也顧不上擦。
    “銅網陣”，劉道通稱它為“天羅地網”，以此為傲。此名並非吹噓，實在是有真實本事。這機關也是巧妙，你用暗器試探，它毫無動靜，若以為無事，大意之下，便要因它喪命。所以破解一法，便是拋入重物，待機關發動，此陣可解。此法說來簡單，其實困難。試想，在重重包圍下來探樓的，求輕巧還來不及，又如何會攜帶重物？一個不好露了蹤跡，也不用“銅網陣”，趙鈺的手下便能置其於死地了。
    這是穩妥之法。還有一法亦可破陣，卻是行險，稍有差池，也要葬身其中，便是在銅網覆蓋時瞬間脫身而去。要做到這一點，須得身法迅疾，反應靈敏。說到此，不能不再說說“銅網陣”。機關啟動，有如奔雷之勢，因此軸線必須極韌，又極剛。劉道通投身趙鈺手下後，連同自己曾尋覓了半生，也不過得到一小塊兼具兩種特點之物，後來全用於“銅網陣”，也隻可使用三次。
    展昭自然不可能去取了重物再回來，故而隻能選行險之法。好在他有前車之鑒，又看了樓圖，細細瞧了半空中吊在繩上的錦盒一眼，係緊背後劍鞘，提氣縱身。
    十、九、八、七、六……錦盒在望，展昭的心下警惕更甚。
    五……“呼。”若不注意，還以為是風吹過的聲音，展昭頓時戒心提到最高。
    四……“哢。”異響出現，展昭雖驚不慌。
    三……銅網鋪天蓋地而來。
    二……手已觸到錦盒，輕輕一勾，錦盒落入手中。
    一……展昭一個折身，脫出銅網遮蓋範圍，錦盒放進懷裏。
    零！徐慶說的時間到了，沒有任何動靜。展昭顧不得多想，巨闕在牆上一斬，借力躍向窗口。
    “轟！”展昭堪堪衝到窗口，衝霄樓猛地一震，一陣巨力擊在背上，展昭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含在口中幾欲噴出，他卻明白此刻情勢危急，不能泄氣。
    又一個折身，展昭已是麵向衝霄樓，為防石渣傷及，展昭半眯著眼睛，左手擋在眼前。這個位置，剛好能讓展昭看見一個白色小點卡銅網陣的在軸上，那是……背上突然一輕，展昭有一刹的惘然，瞬時反應過來，伸手去撈，卻隻拉住繩帶，劍鞘翻滾著掉了下去。展昭沒有絲毫猶豫，歇了胸口那口氣，下墜的速度立馬快了一倍不止。胸口陣陣劇烈的疼痛，展昭知道是受了內傷又斷去維持內力的原因，卻不去理會，巨闕在掉落的大石頭上一點，終於在離地約數丈的地方攬住劍鞘。接著展昭隻來得及屈身抱住劍鞘，便重重摔在地上，“哢嚓”，著地的右腿似乎骨折了，展昭壓抑不住，連吐了兩大口鮮血，方才覺得好過一些。擦幹淨唇邊血跡，展昭迅速檢視完四周，還好沒有襄陽王的人在附近，否則憑他現在狀況，隻會被人撿了便宜。
    衝霄樓倒塌，這麼大的動靜，定會引來無數人，其中少不了襄陽王一方的，還是先和四鼠彙合為上。想到這裏，展昭伸手在身上大穴上連點幾下，強提起一口氣，盡量維持正常姿態向四鼠方向走去。
    四鼠在屋簷下等了沒多久，便聽一陣巨響，火光大亮，又見衝霄樓迅速垮塌，濺起濃濃煙塵，都驚得目瞪口呆。
    韓彰咋舌道：“大場麵啊！”
    “老二……不，二哥。二哥，這也太厲害了吧！”徐慶猛地拍了一下韓彰的肩膀，嘖嘖讚道。
    “老二，想不到啊，你有這麼大的本事。”蔣平感歎不已，卻怎麼聽都還是一貫的損人語氣。
    “什麼叫沒想到啊。老四，不是我說你，就你那點弄水的本事，能整出這麼大的場麵嗎？”韓彰正得意呢，被蔣平隱隱打擊，不由不悅地反駁。
    “就是。”徐慶也在一旁幫腔。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嗎。”蔣平告饒。
    “早知道這麼大場麵，就該把大嫂也拉來看看。”韓彰顯得頗為遺憾。
    “下次別忘了就成。”蔣平道。
    “下次？就今天這場麵，費了我多大功夫啊，沒個一兩年，別指望了。”韓彰沒好氣地回道。
    “我說。”盧方黑著臉，“老二，你得意了是吧？”
    韓彰咳了一聲，沒說話。
    盧方看向徐慶：“老三，高興啊？”
    徐慶傻笑：“大哥。”
    盧方又看向蔣平：“老四，老二老三就不說了，你也跟著瞎摻合啥？”
    蔣平避開盧方的眼神，拿著他那把羽毛扇晃了幾晃。
    盧方歎了口氣：“樓都塌了，展昭還沒出來，估計已經……凶多吉少。”
    韓彰、蔣平收起嘻嘻哈哈的樣子，表情沉重。
    “大哥，我是勸也勸過了，攔也攔過了，沒法，他自個兒非得要去。”韓彰道。
    “就是，他去送死跟咱們可沒關係啊。”說到這裏，徐慶有點心虛，頓了一下，哼哼道，“大不了逢年過年的，給他多上一炷香。”
    “不勞徐三俠了，咳咳。”
    四鼠聞聲回頭一看，展昭正慢慢走過來。
    盧方率先迎了上去，靠近一看，展昭一身灰頭土臉的，神色中略帶疲憊，眼睛卻亮得很。包在畫影劍鞘外的布不見了，畫影劍鞘也沒再背在背上，而是握在手裏，巨闕連鞘掛在腰間。除此之外，展昭身上沒見什麼傷。
    “展昭，你沒死啊。”徐慶大著嗓門道。
    這叫什麼話？難不成你還真盼著他死啊。盧方瞪了徐慶一眼，對展昭笑道：“展大俠別見怪，老三不會說話。你沒事吧？”
    展昭沒像平時那樣客氣兩聲，隻是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盒，唇角扯了一扯，勉強作一笑，道：“展某……拿到了。”此話說出，再撐不住，直接倒了。好在盧方離展昭不遠，趕上去扶住了。
    徐慶一邊樂道：“剛才倒了一個，現在又倒了一個，這真是……”一邊去取展昭手裏的盒子，卻被攥得牢牢的，根本拿不下來。
    “老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風涼話。過來搭把手，送他去看大夫——東西等會兒再說。”盧方吩咐完，道，“我和老四去瞧瞧楊將軍那邊情況如何。”
    “大哥，你放心，這事包我身上了。”徐慶放棄了錦盒，答得爽快。
    盧方點點頭，便和蔣平走了。
    韓彰見徐慶順順當當地背起展昭，奇道：“老三，你不是一向跟展昭不對付嗎？我還以為你打算直接扛過去呢。”
    “要是以前，我真打算扛過去。”徐慶道，“不過嘛，現在不一樣了。”
    “哦？”
    “走了。”
    “說說唄，怎麼不一樣了。”
    “不說。”
    “老三。”韓彰拖長了聲音。
    “不說！”
    二人就這樣漸漸出了襄陽王府，直奔醫館。
    身後，原是衝霄樓那處，滾滾煙塵依舊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