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門，秦被淨空叫住。
    “不為外相所惑，小施主，今日之言，不甚感激，和尚會銘記於心。但和尚也想相勸一句，善惡一念間，切記切記。”
    秦搖搖頭：“汝心，汝佛，我心，我佛，互不，相幹。”
    “如此，和尚多言。”
    這個和尚並不討厭，秦朝他點頭，轉身離開。
    剛出門轉了個彎，肩膀就被搭住。
    “呦，青少年，今晚過後你就成名人了！”百曉生繞著秦轉上幾圈，“沒看出來啊沒看出來，你這家夥口才有那麼好？”
    秦歪歪頭，從斜挎抱裏掏出一本書遞給他。
    他說的都隻是這書裏看來的。
    “金，剛，經。”百曉生念出書名，抬頭看了眼秦，不明就裏。
    “看。”
    百曉生翻開第一頁：“如是我聞……”
    並不厚的一本書，很快看完了，也看到了秦所說的“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看完，不明所以，但不知為何，卻有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百曉生很快開始看第二遍。
    “要還的。”
    百曉生沒聽到。
    “要還的。”呆木的聲音稍稍拔高一點。
    “啊？你也太小氣了吧？”
    百曉生不由白眼，作為即將被洗腦成他同伴的人，送本書作見麵禮都不行？
    秦不鬆口：“要還的。”
    金剛經是秦被前世孤兒院的院長勒令必須隨時隨地隨身攜帶，並隨時看的經書。所以轉世之後，他默了一本金剛經，放在隨身挎包裏。
    院長說了，這書不能離身的。
    “好好好，我立馬抄一份，馬上還你，行了吧？”
    作為百曉生，最多的就是記事的紙。隨地而坐，呼啦啦一陣抄。
    秦無事坐，蹲在一邊逗弄著懷裏的藤。
    藤還是小貓，在晚宴上，及時美食當前，也不過啃了一根羊腿就趴在秦膝蓋上呼嚕呼嚕了。這會被主人鬧騰，不滿地發出嗷嗷聲，閉著眼睛一邊躲避主人的魔爪一邊接著睡。
    秦搖頭，這麼沒有危機意識，不好不好。
    “百先生，小少爺。”
    連莊管家無聲無息地飄出。
    “管家，人嚇人嚇死了的！”百曉生撫著小心肝。
    管家不為所動，呆板地行上一禮。
    “房間已準備好，請隨我來。”
    “客棧。”
    秦搖頭，他已經定了客棧了。本來來此就是隻為送信，因為小爺爺隱藏傷心的表情，他不想與欒樺有多少交情，今晚過後，他更不想。
    “客棧小的已經替您結賬了，行李已放在您的房間，無需掛心。”
    管家禮儀周到，但不容拒絕。
    “好嘞。”百曉生收筆，一躍而起，將書還給秦，“收好了，可別再問我要哦。走了走了，看看咱兩住得近不近？”
    勾肩搭背把秦拐著走了，管家上前幾步給兩人帶路。
    兩人都住在西院，兩間房麵對麵，隻不過隔著個小院子，還是很近的。
    “那秦早點休息，我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這本書了，居然還有我不曉得的經書。”
    百曉生搖搖書本，走了。
    管家躬身對秦道：“莊主有請小少爺書房一敘。”
    “哦。”
    秦轉回推門的手，前往書房。
    走了幾步，回頭：“書房，在哪？”
    “小的給您領路。”
    兩人離去，對麵的房門打開，百曉生笑得意味深長。
    書房。
    欒樺明顯不在，宴會尚未散場。
    秦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把金剛經拿出來，說起來，他似乎很久沒看了，院長會罵人的。
    一遍一遍看著金剛經，時間很快流逝。
    欒樺推門進來，看到少年專注於書本的側臉。
    呆呆的臉此刻更顯平靜，但聽過此人宴會上的一番高談闊論之後，相信誰也不會輕視這人呆木眼下所隱藏的智慧。
    在書桌對麵坐下，陌生的強勁的氣息也是驚動了在秦膝上熟睡的藤，再是正入神的秦。
    安撫好藤，秦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之人。
    “……你好。”
    欒樺點頭，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麵：“他，還好嗎？”
    “誰？”
    “你的爺爺。”
    秦微歪頭。他有兩個爺爺。
    秦的這個姿勢卻被欒樺視為逼他坦言他和嵐的關係的威脅。
    皺起眉頭，隨又放鬆：“欒嵐，你的爺爺，……我的父親。”
    嵐？
    “大爺爺，很好。”
    秦能捕捉到欒樺瞬間氣息的放鬆，這可以解釋為——欣慰。
    “那他呢？”
    “誰？”又是誰？
    “譚錦遙，他沒跟父親在一起嗎？”
    這句表麵上可以理解為驚訝實則可表示幸災樂禍的問句，秦有些生氣。
    “小爺爺，很好。”
    大爺爺，小爺爺？
    聽到這兩個稱呼，他就能感受到兩者之間莫名的親昵感。
    欒樺不無諷刺地冷哼：“因為他，父親拋棄了母親，和我們兩姐妹，結果母親早早陰鬱病逝，我帶著妹妹吃盡苦頭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這個地位。他倒是能毫無負罪感，沒心沒肺地跟父親兩人逍遙快活？”
    都是小爺爺的錯嗎？
    比起眼前這位滿目諷刺，滿口惡言，巴不得看到他聽到他的人都相信他是最無辜的受害者的某人，小爺爺聽到大爺爺要送信給兒子時隱忍的顫抖，不願毀掉大爺爺作為父親的心意的善良，更能令他判斷誰是誰非。
    大爺爺曾說過，小爺爺才是最終的受害者。
    還有小爺爺的舊病，他不認為這隻是大爺爺騙他出來的謊言。
    “小爺爺，舊病？”
    盡管欒樺身為盟主已經不再輕泄露表情，但秦還是捕捉到眼角的輕跳。
    小爺爺的舊病，與此人脫離不了幹係。
    “過去，你說，我聽。”把過去的事情都說出來，誰對誰錯，才能有個公論。
    秦端坐，擺好聆聽的姿勢。
    麵對別人，欒樺或許可以滔滔不絕地列述譚錦遙的十大“罪刑”。
    但秦那雙平靜的眼，加之之前的一番善惡論，欒樺發現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
    當年，他仰慕父親身為武林盟主的威風凜凜。
    當年，父親不愛母親，並終於找到了他生命中最愛的人，一個男人。
    當年，母親愛著父親，恨著那個男人。
    當年，他明白下一任武林盟主絕不會出現在一個有著不倫戀的家族。
    當年，他聯合了母親……
    “誰對，誰錯，你說，我聽。”
    秦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