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暗影，綦苒快步走上去，用手中的火折子照亮，發現那是一道門。門已經很破舊了，門環上生滿了綠色的銅鏽，往上一看，還能看出在門的邊邊角角裏，覆蓋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綦苒伸手去推門，也許是門太久沒有被打開過了，巨大的阻力竟讓綦苒一時開不了門。他壓下心中的煩躁和突如其來的不安，氣沉丹田，手上注入了內力，沉喝一聲，門板上出現了一道裂縫。縫裏隱隱透出一絲光亮，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通道裏格外清晰。
    他使力一推，門發出嘶啞沉悶的聲音，透出來的光瞬間暴漲。
    等到終於適應了強烈的光，他緩步走進了那扇門內的另一個世界。
    這是一座大廳，光芒自頂頭落下，他抬頭去看，竟睜不了眼。廳中東南西北處各有根柱子，向上湮沒在光芒中。柱子約有五六人合抱之寬，上麵雕著栩栩如生的龍與鳳，在祥雲中張牙舞爪。廳裏的擺設簡約精致，卻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美。
    綦苒舉目望去，正前方是一把華麗至極的座椅，巨大的龍軀纏繞著椅身，龍首在椅背頂端猙獰地吐出火焰，巧奪天工的技術讓人歎為觀止。
    綦苒緊緊盯著那把椅子，一步步逼近。這是他朝思夜想的權力和地位……現在就他的麵前！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坐下來，神情肅穆，宛若俯瞰大地的君王。
    他探手顫巍著輕撫椅身上精美的雕痕，手往下延伸，突然在椅子的左邊把手內側摸到一個突起。綦苒心裏一驚，手指輕按那個突起。
    椅子開始旋轉起來，背後巨大的屏風開出一扇小門，金屬轉動特有的摩擦聲環繞在耳邊。綦苒喉頭發緊，手緊抓著把手。
    椅子停下來，綦苒慢慢地抬起頭，終於看清了屏風後那扇小門裏的東西。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停止，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離他遠去，在靜默中，耳邊隻回響著他如雷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重，終於擊潰他的意誌。
    一個巨大的水晶球懸浮在半空中，無數透明的絲線纏繞在上麵，一個身著華服的男子漂浮在水晶球裏。
    他的淡金色頭發披散開來，纏綿的發尾飄蕩在空中，帶著微微的瑩光。
    綦苒起身，緩緩地走向他，他仰頭，水晶球裏的人有著他最眷戀的眉眼，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但他和外麵的那個人不一樣，他知道。
    他突然狂暴地一躍而起，拔刀砍向那些透明的絲線，刀刃即將碰到的那一瞬間，水晶球內的光芒大漲，刺眼的光鋪天蓋地地淹沒了他，渾身灼燒般的疼痛。
    他被震了出去，跌落在座椅旁邊。他的臉貼著冰涼的地麵，周身的灼熱感似乎減少了一些。
    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輕巧緩慢，一派從容自在，仿佛天塌下來，也不能使他有半分慌亂。
    綦苒努力地仰頭，明亮的光線讓他眯了眼，但他還是看清了那個逆光向他走來的人。
    淡金色的發，淺紅色的眸，一襲青衫。
    他緩緩地在他身邊蹲下，他終於看清了他眼裏的神色，無奈，淡漠……悲憫。
    他在同情他嗎？綦苒扯著流血開裂的嘴角冷笑，聲音嘶啞，“你……是誰。”
    他隨即起身，轉頭看著水晶球中的人，淡淡一笑，“我就是他。”
    “不可能！”綦苒啞聲嘶吼，卻在下一秒大聲地咳嗽起來，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地上。
    “我是他，卻又不是他。”他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我是你對他的記憶。”
    綦苒像是呆愣住了，半響才低喃到：“……為什麼？”
    他的唇邊帶了一絲冷笑，“你心裏不是很清楚嗎？”
    他當然清楚，因為清楚，所以才更痛苦。他以為和他相處的那幾千年光陰，他以為和他在一起時的甜蜜和忐忑，他以為……原來一切都是他以為！
    綦苒垂首，長發滑落下來遮住了他滿是傷痕的臉，“什麼時候開始的？”
    “九千年前。”他似乎是輕歎了了一口氣，“他即位之前，為了控製你，便將你心裏與他在一起時的回憶抽取出來，創造出了我。”
    難怪，難怪九千年來他不曾變過一分一毫，原來是自己一直活在回憶裏，活在那個人給的假象中，活得肆意，活得糾心，活得……蒙蔽了自己的眼。
    他的聲音像變得遙遠了，“如今你見到真正的他，那麼我的存在也沒有意義了。”
    綦苒猛抬起頭，看他對他淡淡地一笑，曾經在一起的畫麵突然如潮水般全部湧入腦海，熟悉得猶如昨天剛剛發生。綦苒五指緊扣住衣襟，覺得心裏慢慢開始抽痛。
    依然是風華絕代的笑，隻不過在慢慢變淡。他最後看著綦苒，眼神恢複了最初的淡然，依稀帶著淡淡笑意，就像他與他初次見麵時那樣。他的唇微張，輕聲吐出兩個字，隨即一陣風繞著他升起，吹散了他的聲音，他的身體慢慢變透明，無數金色的光點，從他的身體裏湧出。
    綦苒的瞳孔急劇地放大，他連忙伸出手去，指尖穿過他的發，下一秒，便變成縈繞在他指間的光點。他親眼看著，那個人……消失在他的麵前。
    渾身止不住的痛，比剛才灼燒的痛感更猛烈。綦苒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呆呆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那些光點旋轉著飛入水晶球內，輕盈得如同外麵那條走廊上的螢火蟲，它們紛飛著圍繞水晶球裏的人，將他完全掩蓋。
    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掉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他清淡的微笑，聽不到他輕柔的低語。連回憶也要被剝奪嗎？那麼這九千年來，他留下了什麼。一廂情願地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裏，舉世皆清我獨濁，多麼可笑！但是現在，連這種幻想的幸福也變得奢侈。
    巨大的不安與憤怒交織成一股火，在他的心裏燃燒。他撐著身後的椅子站起，伸手從地上拾起他的刀。綦苒雙目微合，低頭輕念著咒語，他身邊的氣流被迫旋轉彙聚成了風，自他腳下緩緩升起，直到把他整個人都包裹在裏麵。
    綦苒猛地睜開眼，瞳孔變成了詭異的血紅色。他抬刀輕輕一笑，緩緩地走向水晶球。他的腳步由緩變急，最後變成狂奔。離水晶球還有三四米的時候，他猛地一躍至半空中，抬高手中的刀，狠絕地向下揮去。
    透明的絲線在尖利呼嘯的風聲中抖動，水晶球裏的光再一次圍繞住了他。綦苒咬著牙握緊手中的刀，絕不放手。
    對峙中，一部分絲線承受不住巨大的風力，“錚”的一聲斷裂了。水晶球上出現裂紋。綦苒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支撐著，直到水晶球表麵的縫隙越來越密集。“嘭”的一聲，水晶球突然從中心爆裂開，一股猛烈的衝擊力推向綦苒。綦苒再也握不住手裏的刀，無力地再次被震開。
    他的頭撞在椅背的龍身上，一塊水晶球碎片紮進了他的左眼。
    血緩緩流下，染紅了眼裏的世界。
    迷蒙中，有人從廢墟裏緩緩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