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下雨了。暗黑的雲再也承受不了沉重的水滴，淅淅瀝瀝的雨掉落下來。雨水穿過那層透明的氣幕，發出淡金色的光芒，落在平靜的湖麵上，濺起銀色的水花。像是感應到水麵的波紋，湖麵上的光開始變換閃動起來，不時有一條細長的光線在空中一閃而過，再落回湖裏。
    綦苒呆呆地坐在地上，看那些似乎帶了顏色的雨水落在自己的額上、肩上。鞋上的血開始溶解，像一條暗紅色的小蛇從他的鞋中鑽出，帶著濃重的腥臭味。
    遠處的那個人起身，似乎完全沒有受到雨水的影響，他施施然地向他走近，有著一如既往的優雅。青色的衣袂與淺金色的發梢糾纏，在迷蒙的雨霧中越發清晰。
    他在他的身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綦苒突然覺得有些懊惱，無論什麼時候，他在他的麵前都是如此的狼狽。
    靜默的氣氛似乎壓得人喘不過氣，綦苒其實很想抬頭看一看他的臉，卻最終克製著垂頭，渾身僵硬。他隻不過是在等他的一句話，一句曾經對他說過很多遍的話。
    “下雨了。”眼前出現一隻手，纖長的手指如精雕細琢的玉石，沒有一絲瑕疵，“起來吧。”
    時光倒流，往日的畫麵突然全部湧現，悲傷的，喜悅的，有趣的，無聊的……種種的回憶都隻圍繞一個人展開。而那個人此時正站在他的麵前，對他伸出手。
    他有些惱怒，又有些迷茫。半響，他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刀，借著刀柱在地上的力站起來。
    他對麵的人隻是微不可幾地輕歎了一聲，沒有可惜，也沒有無奈。他縮回手，繞過矗在原地的綦苒，走向竹屋，將門打開，轉身看向綦苒，眼裏一派平靜，“進來吧。”
    竹屋裏的裝飾很簡單，桌上如豆的燭火照亮了狹小的空間，臨湖的那麵牆開了一扇小窗，窗邊種了些不知名的小花。
    牆上有一幅畫，三麵牆上連接著延綿的青山，奔流的溪水，低矮的屋舍，一輪橙紅的圓日穩穩地掛在東麵的牆上，普照大地。
    綦苒緩緩撫摸過牆上的畫，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恍然。
    他仿佛又想起那個在樹下作畫的男子，一顰一笑都如山水般淡雅。葉子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暗影，竟讓他一時看呆了。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他坐在桌邊，衝綦苒微微頷首，“過來坐一會吧。”
    綦苒看向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熟悉的話語，恍如隔世。他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他是他窮極一生想要追趕靠近的人啊。
    見綦苒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他微微一笑，“怎麼，看不夠嗎？”綦苒一怔，隨即有些惱怒地轉頭不再看他。他總是有股魔力，讓他移不開眼。
    耳邊傳來清悅的低笑聲，如一碗醇厚的酒輕輕流過心間。綦苒更惱了，索性專注地看牆上的畫。他仔細地看著那些細膩的筆觸，仿若看到當初的他身著一襲白衣，埋首揮灑油墨。
    但他看到那輪紅日時，一頓。以他這個角度來看，在微晃的燭火中，牆上的紅日似乎有些凸起，雖然是很細微的差別，但他畢竟在沙場拚殺了這麼多年，一眼就看了出來。
    那是什麼？他埋下心裏的疑惑，麵上不動聲色，假意扭頭看這個房間的格局，細細一想，才意識到那麵牆是他在竹屋外看到倚靠岩壁的那一邊。
    看來山裏麵藏了什麼東西。綦苒終於轉回眼看正在斟酒的那個人，他還是那麼悠然自得地做著手邊的一切，不管他身邊是不是站著一個……他。
    但是他有什麼要隱瞞自己的嗎？他的一切，他都了若指掌……至少在以前和他相處的那一段日子裏。
    屋子裏有些靜默，綦苒看著他，心裏慢慢地湧出一股悲傷……和欲望。
    他想在他身邊，他想把他禁錮起來，他想——那麼，在此之前，他應該——
    綦苒猛地站起來，他問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他朝著那麵牆走過去，步伐輕穩堅定，他想知道，所有的他的一切。
    綦苒的手撫過那輪紅日，果然是不同於其他地方的牆麵，有點硌手的突起。他輕輕一按，牆角處出現了一道裂縫，接著整麵強自動滑向一側，他的麵前出現了一條通道。
    通道裏沒有點燈，黑黢黢的看不見盡頭。綦苒轉頭，複雜地看著他。
    他還是淡淡的樣子，看不出著急或是驚慌，隻是朝他舉了舉手中的玉杯，“你要進去嗎？”
    “你希望我進去嗎？”自嘲地笑笑，綦苒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苦澀。
    “不希望。”他搖頭放下玉杯，直盯著他，語氣堅決。綦苒倒是愣住了，他篤定了他的隨性與不在意，頭一次聽他用這麼堅定的語氣說話，竟一時反應不過來。綦苒心裏隨即升起一股狂喜，他還是在意他的嗎？但是……
    半響，綦苒冷笑，“這恐怕由不得你了。”他緊握背在身後的刀，轉身走向黑暗的通道。無論裏麵是什麼，但凡是關於他的，他一定要知道。
    黑暗裏，綦苒隱約聽到了一聲歎息，來自那個在他身後快要消失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