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纖塵的鞋，精致柔軟的華服，綦苒抬眼，對上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明明是一樣的容貌，帶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眼前的男子沉澱了眼中的情感，孤傲地如同冰峰上的雪蓮，冰冷，鋒利，置人千裏之外。
    他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影子。
    “嗬。”綦苒自嘲地一笑，他勉強靠著椅子坐起身，抬頭用那隻完好的眼毫不掩飾地看著他，“等了這麼多年，我終於見到你了。”頓了半響，他才輕聲說道，“……真正的你。”
    他的周身圍繞著淡淡的瑩輝，淺金色的發絲微蕩，淡紅的眼眸毫無感情地看著他，仿佛他隻是一個陌生人。是的，對於現在的他而言，自己真的是一個陌生人了。
    “你來幹什麼。”他開口，冷利的聲音不複從前。他褪去了曾經溫和的外表，現在的他，是一個真正的帝王，沒有七情六欲，冷酷無情的－－萬物之主。
    “來看看你。”綦苒的聲音逐漸變低，“曾經我以為……對你有感情，埋藏了幾千年，直至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我愛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的感情！”下一秒，被緊握在手裏的刀向著麵前的人飛出去，刀身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悲鳴聲。
    眼前的人神色未變，他甚至沒有動過分毫，一道金色的光屏擋在他的麵前，刀未近身便被彈開，掉落在不遠處的地上，發出一聲碎裂的輕響。
    “果然……”綦苒瞥了一眼遠處的刀，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太弱了嗎？”
    “回去，你本不用死。”他冷淡地看他一眼，連不屑的神情都不曾出現。
    “念及舊情嗎？但你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還是，你不忍我死？”綦苒轉向他的目光陡然淩厲起來，“這九千年來，不，在我和你相處的歲月裏，你可曾將我放入你心裏，哪怕隻有一分一秒？嗬嗬……這太可笑了不是嗎？，我竟奢望萬物之主對我留有一份私情，哈哈哈哈！哈哈……咳……”他仰天長笑，嘴角不斷溢出血，血順著下頜和脖頸流下，染紅了衣襟。
    笑到最後，綦苒放聲大哭，他那隻完好的眼裏湧出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整張臉。
    那人臉上的冷漠依舊未柔和半分，他隻是冷冷地開口，“你愛的從來隻有權力。”
    哭聲戛然而止，綦苒抬頭，依然是那張恐怖滑稽的臉，隻是眼裏的溫柔與悲傷不再，滿滿的冰冷代替了原先的暖意。
    綦苒恨恨地看著他，高高在上的他，“所以，我才不顧一切走到了這裏。”
    “你說的愛與恨，隻是借口。”他涼淡地掃了他一眼，“你隻是拚命地蒙蔽自己。”隻有這樣，才能騙過周圍的人，才能在九千年後走到這裏。
    “是，我瘋狂地嫉妒你。”綦苒依靠身後的椅子用所剩的力量站起，即使是在最後一刻，他也不願在他麵前服輸，“你是翱翔在九霄的鶴，而我是趴在井底仰望天空的蛙，你高貴幹淨地俯瞰一切，而我則在狹小的縫隙裏殘喘苟息。”
    “你叫我怎麼甘心！”他突然爆發地大吼，“你知道那些人看我在你旁邊時的眼神嗎！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後甚至是當著我的麵議論的話嗎！你當然不知道，你是需要被景仰的萬物之主，而我什麼都不是，就算在僻遠的地方一步步爬上頂峰，也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頹然地低下頭，“你明白我的自卑嗎？在那麼光芒萬丈的你身後……”
    “你要的，從來隻有權力。”他重複，語氣不帶有一絲感情。
    綦苒微抬眼皮，髒亂的發下隻有一隻眼睛盯著麵前的人，他咧開嘴，眼裏閃著狂熱的光，“是啊，隻有權力，才能讓我站在最高的地方，隻有權力，才能讓我真正地把你這隻高傲的鶴拉入地獄！”
    他緩緩地抬手，手心的空氣開始扭轉，漸漸地在他手掌上形成一個細小旋渦，“看啊，這是你在九千年前教我的，而現在……”他緩慢卻用力地手握成拳，把掌心中那個旋渦一點點地擠壓碾碎，風聲嗚嗚然，如嬰孩的啼哭。
    “現在的我，不一樣了！”綦苒再次張開手掌，手裏空空如也，一個巨大的旋風卻圍繞著他聚集，屋內的東西都搖動不止。綦苒站在風眼中心，周圍一圈是絕對的靜止，他透過扭曲的空氣看向站在他對麵的人，眼裏溢出一點悲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那個人不是自己一生想要追逐守護的嗎？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野心，變得不甘，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一樣。是什麼時候，他不愛他了呢。
    “你不可能贏我。”他的眼裏似有悲憫，但轉眼一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不試過，又怎麼知道。”綦苒咬破自己的手指，浮空虛畫了幾筆，一個結界在悄無聲息地產生，他周圍的風力越來越強。他伸手一揮，凝結在空中的血立刻四散出去，飄散在旋風中。
    淺金色的發微微飄動，淡紅色的眼半闔，他抬手，略微伸出食指，光點從他的指尖處浮現，那些光點逐漸彙聚成為一條光流，圍繞著他飛旋起來，漸漸的，光流旋轉得越來越快，光芒越來越盛，直至把他完全遮掩住。
    光芒圍住旋風，不斷地向裏擠縮，外層的風在光的壓迫下，像是脫離了離心力，四散著漸漸停了下來。旋風圈越來越小，慢慢地能看到站在風眼的男子，披頭散發，麵容猙獰，仿若惡鬼。
    光亮得刺眼，綦苒眯了眯眼。就在這時，一柄光劍斬破了旋風圈，大量的光猶如滾燙的沸油一般湧入，灼燒著他的四肢。綦苒隻覺得一陣剜心刺骨的疼痛充斥全身，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刺得他，眼淚像是快要流下來了……
    逆光中，一人緩步走向他。綦苒扭著頭，眯著眼，想看清楚那人欣長的身形，他努力地向他伸手，卻始終夠不到那淺金色的發尾。
    他俯視著那個無力躺在地上向他伸手的男人，他迷茫的眼找不到焦點，卻像能聞到他的氣息一樣執著地想要碰觸他。
    “你到底……是為什麼。”他看著他，冰涼的眼神漸漸融化。
    綦苒的手停下了，似有千斤重一般，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費力。他的頭始終轉向他，眼神慢慢渙散，他卻輕啟嘴唇。他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卻能夠看懂他的唇語。
    “我不甘，是因為你。”
    下一秒，綦苒合上眼，仿佛回到最初的那個單純幹淨的少年。他的左邊眼角，慢慢滴下了一滴血。
    綦苒的身體化為齏粉，空氣中漸漸消散了他的氣味。
    他揮袖轉身，發尾穿過那些飄散的粉末。抬起手，他看見華服的袖上沾了一滴墨色的血，微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