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虹的血流了滿地，斷裂的屍體如山丘般疊起，烽火燃燒在每一個角落裏。在彌漫的硝煙中，隱約聽到了遠處的戰鼓聲，馬上又被殺紅了眼的人猙獰的嘶吼聲蓋過。不斷有人倒下，他們扭曲著臉，眼睜睜地看著刀劍從他們身體裏穿過，柔軟的肌肉被割裂，溫熱的血噴湧而出，濺了揮刀的人滿臉。
    時間已臨近黃昏，大片的烏雲聚攏，遮住了殘陽金紅的弧線，奇異瑰麗的光透過厚重暗黑的雲照射下來，映襯著蜿蜒流過的血，豔麗的血如同女人的紅唇，微微反射著瑩光，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鋒利的刀尖上滑落下血珠，滴在那人的鞋麵上，暗色的鞋沾著血和泥，還有一些白色的液體，早已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手起刀落，一個人頭滾落在他腳邊，一張年輕惶恐的臉呈現在他麵前，他微微一笑，滿眼的諷刺和冷意。
    眼前的宮殿似乎和離開前沒有多大的變化，赤色的琉璃瓦上映射著餘輝，兩旁深褐色的柱子上精細的浮雕半隱在陰暗中，赭色的宮牆如一條巨蟒向兩頭延伸，消失在不可見的地方。朱色的大門緊緊掩著，讓人有一探究竟的欲望。他停下不動，麵上隱隱有追憶的神色，微微動容的表情，使他如刀鋒般銳利的五官柔和了一些。
    他伸手想去推門，旁邊突然閃現出一個人，疾速地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進去。”他看了看覆在他手上的另一隻手，骨節分明，手背上布滿了細小的褶皺。
    “玥蘺，我不想你死。”他淡淡地開口，聽不出喜怒。
    “你知道的，”玥蘺擋在他麵前，白色的須發淩亂，同色的衣物上被沾了不上血，往日紅潤的臉上慘白一片，“他以前有多信任你，現在就有多失望。”
    “他從來就不信任任何人。”
    “但他至少對你有義！綦苒，是什麼讓你變了……”玥蘺猛地咳了兩聲，額上的皺紋更深，“最不應該做出這種事的是你，你卻……”
    綦苒挑了挑眉，臉上一片平靜，“你們自始至終就認定我是他腳下的一條狗，他讓我做什麼，我拚了命也一定會做好，不是嗎？”
    “你……”
    “玥蘺，你攔不住我的。”他手一揮，一道勁氣撲麵而來，玥蘺本想側身避過，但剛才僅製住綦苒就用盡了所剩內力，此刻竟動彈不得。
    白色的人影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重重跌落在地上，玥蘺掙紮著抬起頭，臉上滿是黏稠的血泥，“綦苒，給我一個理由。”
    背對著他的人身形微微一頓，沉寂了半刻，綦苒緩緩地推開朱門，聲音冰冷，沒有一點起伏，“因為我恨他。”
    門內是一條走廊，曲折彎回看不見盡頭，兩旁都是些被分割出來的小花園，種著一些普通的花草，夕陽將最後一點光灑落在上麵，那些花草幽幽地散發出清香。
    綦苒走進，門自動在他身後合上，阻隔了玥蘺看向他複雜絕望的眼神，他最後都能聽到玥蘺的低喃，“綦苒，不要進去，他在裏麵……”
    烏雲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天暗下來，兩旁花草的底下，卻有光在閃爍。本來隻是一些微弱的光點，逐漸的，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盛，慢慢地融合成一片光海。那些花草在底下光亮的襯托下，顯得異常的綺麗。
    那些光漸漸地向上，一兩個光點先衝破了花的桎梏，緊接著便又是一大片光點，那竟是螢火蟲。成千上萬的螢火蟲聚合在一起，向上飛去，形成一道光流。有的飛的高了些，看不見具象，便如同夜空中的繁星一樣，俯瞰這座宮殿。但它們是飛不出這片天的，因為整座宮殿被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氣幕籠罩著，不斷有螢火蟲撞擊上去，發出一點刺眼的亮金色，然後便疾速地掉下來，像流星一般。
    綦苒順著光流走，廊腰縵回，簷牙高琢，螢火蟲的光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再拐過幾個轉角，綦苒突然聽到了水聲。
    是水聲，綦苒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水聲越來越大，甚至能聞到一股泉水的味道，清新淡雅。他加快了速度，沒多久，就看到了一片竹林。暗色的竹葉在風中簌簌抖動，和對麵傳來的水聲相映成趣。若是沒有猜錯，竹林的盡頭，便是一彎泉。
    竹林越來越稀鬆，遠處隱隱地看到光亮，比路上的螢火蟲更盛。
    但他想不到那竟是一條瀑布，一條發光的瀑布。流下來的水囤積在一個湖裏，湖如同一麵反光的鏡子，四散著光芒。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他細細一看，發現瀑布裏竟然跟著遊下一大片魚，真正發光的其實不是瀑布，而是那些銀色的小魚，它們和那些螢火蟲一樣，被禁錮在這裏。
    綦苒站在竹林的盡頭，環顧四周，發現一座精致小巧的竹屋，它倚山而建，一麵緊靠著岩壁。巧奪天工的技術。
    他緩步上前，透過小窗看向裏麵，沒有人，但又非常幹淨，像是有人常居於此，有一股人煙味。繞過竹屋，他剛走了兩步，卻突然頓住了。心跳開始加快。
    湖邊有一方石桌，桌邊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他，從桌上拿過瓷玉做的酒壺，緩緩地倒入另一隻手上持著的白玉杯裏。他的手幹淨有力，指尖纖細修長，似乎散發出淡淡的螢光。他的手是綦苒見過的最美的手，不像習武之人手上有著厚厚的繭，但又蘊藏著一股力量。
    風微微吹起，揚起他散落在肩上淡金色的發絲。他將另一隻酒杯放在對麵，然後輕輕將飄散的發絲攏好，轉頭。
    他衝綦苒微微一笑，“我等你好久了。”
    天地失色。
    即便是身著最簡單的青衣，也掩蓋不了他的風華絕代。總是有那麼一種人，即使他什麼都不做，隻是微笑，也讓人甘願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生命。
    綦苒呆愣地看著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們還在一起時，每次他們見麵，他都是坐在石桌邊，擺好了酒杯，看他匆匆忙忙跑過來，對他展顏一笑，“我等你好久了。”
    他從來都是那麼從容不迫，綦苒甚至不曾在他的眼裏看到過慌亂。
    綦苒半響才反應過來，扯了扯僵硬的臉，沒有像從前無數次那樣笑著走過去。“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他輕笑著扭頭看那落下的瀑布，聲音有些渺遠，“從你叛亂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來。”他的聲音、語調不曾改變，綦苒卻隱約聽出一股篤定的味道。
    “你不問我為什麼背叛你？”還是你根本就不曾在意。
    他重新看他，帶著些的無奈與笑意，“你一開始就不忠於我，又何來的背叛？”
    綦苒看著他淺紅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神色有些猙獰。
    “你不是他！”他突然暴怒，“他不會把我當成傻子一樣耍！看著我像小醜一樣自導自演了一出戲，卻不伸手來拉我一把……”
    “哦，為什麼？”他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瞳孔的顏色變深。
    “他……”綦苒頹然地坐倒在地上，“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