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來，張目千第一次覺得如此尷尬。
    該死，他早該發現的。他隻注意到男人一身銅臭和一隻耳釘就忘了關鍵部分。
    譬如，如果眼前這個男人對他有意，早就該把他領上床了，而不是在這個時候獨處一室隻是談談天吃吃飯。
    “這真是……”張目千噓了口氣。
    “對不起。”李政霖再一次道歉。
    “不，你不用。至少你不用為自己的性向道歉……畢竟我才是那個……”
    張目千絕望地說著，吞吞吐吐，毫無章法。他就像失去了社交能力，這本該是他的特長。
    “這真是太尷尬了。”張目千歎道。
    “這沒什麼，這真的沒什麼。”李政霖安撫道，“我在美國的時候總會遇到這種事，這真的沒什麼。”
    “你一定被我嚇到了。”
    “嗨，別這樣好麼，我們難道不能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麼？”李政霖努力勸說著。
    “不能。”
    張目千低垂著眼瞼。好一段時間兩個人都再沒有交談。
    最後李政霖叫人收走了東西。直到半個小時過去了，李政霖又坐回張目千身邊。
    “有點晚了，要不睡了？”
    李政霖像是自然自語，然而張目千最終點了點頭。
    “那麼，你睡裏麵吧。”李政霖接著說，“裏麵還有個廁所，如果你要整理下的話，我給你找換洗的衣物。”
    張目千還是沒有說話，李政霖站了起來，剛要離開，卻被張目千拽住了。
    “要不……咱們……再聊聊天？”
    張目千不好意思地提議道，李政霖欣喜看著對方。
    “我以為你再也不想和我說話了。”李政霖說。
    “怎麼可能，你買了我一整晚呢？我得讓你覺得物超所值吧。”
    “噢，千萬別這麼說。”李政霖口吻嚴肅，“要知道我從未把你當做性工作者看待。”
    “所以，這與性無關？”
    “天啦！當然。”
    “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了。”
    張目千終於笑了，李政霖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重新和張目千挨在一起坐下。
    “我本來以為走運了可以被包養。”張目千調侃道。
    “也不是非得這樣不可。你還那麼年輕。”李政霖想起剛才好奇的問題，“對了，剛才還說呢。你為什麼要輟學呢？”
    “我必須工作啊，不然沒吃的，沒地方住。中國現在的確是義務教育，可是醫療不是免費，福利也不那麼健全。我不可能這麼大年紀還指望孤兒院吧？”
    “你的爸媽呢？”
    “不知道。聽奶奶說，他們丟下我去巴黎了。”
    李政霖的立刻露出遺憾的表情，可張目千不喜歡。
    “哦，你開始同情我了。”張目千咕噥道。
    “不是，不是……”
    “我奶奶在我幾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之後我去了孤兒院。”張目千敘述著，“這個故事有點無聊，對吧？”
    “不，這一點都……”李政霖沉思著，“你為什麼幹這個？”
    “來錢快吧，一開始我也不習慣，後來也就那樣了吧。”
    “怎麼習慣啊？會有很多讓人惡心的老頭找你麼？”
    李政霖有些激動，語調升高，張目千笑出聲來，這回換李政霖不好意思了。
    “也有像你這樣的帥哥喔。”張目千說。
    “會有很多像我這樣的麼？”
    見李政霖不理解，張目千解釋道：“很多啊！我想你在國外應該更清楚，GAY圈很亂。而且，現在很多人喜歡直截了當，切入主題。於是他們就找我，跳過那些繁瑣的談戀愛劇情。”
    “那麼……”李政霖遲疑了一會兒，“你有男朋友麼？”
    “喔喔，沒有。”張目千淡淡地勾了勾嘴角，“你這麼問，大概也是想知道我是不是這種人吧。”
    “不，你誤會了。我隻是……”
    李政霖不懂他一晚上怎麼會有那麼多次想要去給一個人解釋，而又那麼多次被打斷了。張目千幹脆靠在他的肩頭，緩緩地說：
    “沒事，真的……畢竟，世人都唾棄同性戀，或者看熱鬧罷了。”
    這麼說的時候，張目千覺得心裏被紮了一下，然而是被他自己又說不過去。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李政霖。
    “我得去睡了。對了，我的名字是張目千，一目千裏。”
    “李政霖。”
    李政霖呆呆地看著張目千走到臥室的門邊，漂亮的回首，明亮的眸子，上揚的嘴角。
    也許，這幅畫麵會永遠留在他腦海裏的某個地方。
    “晚安，小林子。”
    張目千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