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彥開始喜歡去附近的土堆山包。
    那裏總是會有送葬的隊伍經過。四處撒滿白色方紙的樣子在霖彥看來很特別。
    如果被別人知道的話，一定又會說什麼奇怪的話吧。所以霖彥總是坐在一棵枯樹後，默默的看著，離開時也不讓人察覺。
    坐在那裏，往身後看去就是大片的民居，還能看得到學校。冬天的風大，偶爾會覺得冷，進入春季之後就漸漸溫暖起來，陽光也變得舒服、總是令人犯困。枯木開始萌發綠芽，霖彥仿佛在見證它複蘇一般。
    從某天開始，霖彥有了一個同伴。
    她叫做千月，最近新搬來霖彥居住的那片住宅區。一頭營養不良的栗色短發，穿水手製服，沒有累贅的裝飾，背一個不掛玩偶的淺咖色皮背包，臉上總是掛著笑，笑起來時酒窩很明顯。
    “我的父母總是吵架，我不想看見他們。”
    霖彥最初的時候並不想回答，但千月的話很多，霖彥總是忍不住挑一兩句回答。
    “你又是為什麼不回去？你總是來這裏。你也有家人吧。”
    “我不想去學校讀書。家裏人和我的關係很差，他們認為我有抑鬱症。”
    “是嗎，看不出來呢。”千月愉快的笑了出來，“可是，還是要去上學啊，學校裏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她什麼都不懂。霖彥有些寂寞的低下頭。
    但是盡管如此，兩人似乎都把對方當做了傾訴用的樹洞，一直都在互相訴說自己的事。
    人偶爾會對陌生人敞開心扉，這是出於對一種唐突的信賴。雖然這來的毫無根據。
    雖然對千月一無所知，但霖彥告訴了她很多事。卻沒有提起弟弟池昔。
    霖彥一刻都不願意提起討人厭的池昔。
    和千月的來往，令霖彥待在山包上的時間增加了不少。日暮才回家，霖彥想著今天一天和千月的對話，漸漸的就能忽視掉每天不能避免要碰麵的池昔了。霖彥為此感到高興，也開始期待和千月的見麵。
    ………………
    某天，千月忽然沒有出現。
    霖彥開始焦急，以為她又跟著父母搬家了，以後再也見不到她。
    而周末的時候，千月又出現在了山包，並向霖彥說明的原因。
    “我這周去你就讀的學校上課了。我在3班哦。因為是最後一個學期才轉來的，老師根本就沒工夫介紹我呢，同學們都忙著衝刺考試，沒空理我。如果不是搬家，我也不想在最後一個學期轉學。”千月忽然看向霖彥，“你回學校去上課吧。”
    已經決定不在上課的霖彥，不知道如何回答千月。
    如果到學校去，也隻是不斷的聽人說起池昔。池昔。池昔。
    在長時間不和人接觸之後，思想會變得狹隘，不諒解，鑽死角。
    養的貓被不良少年毒死，隨著時間推移，霖彥沒有那麼憎恨那些根本不認識的人了，反而將所有的錯誤推到了池昔身上。在學校被人看不起甩冷眼、課本別寫滿字、桌子上的汙水，霖彥認為全部都是因為那些人一心向著池昔的緣故。
    霖彥一心認為所有的錯都是池昔的緣故。
    “就算回去了，也考不上大學。”
    千月似乎鬆了口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沒關係，我的成績也不好，我們可以一起努力。”
    日暮時的風顯得平靜柔和，天上的雲像是輕輕撕開的棉花糖，千月的笑容非常溫暖。
    霖彥認為和千月成為朋友之後，也許就可以忽略掉池昔了吧。
    最好是考外地的學校，就可以遠離那些討厭的家夥，再也不用看見池昔了。
    如果遠離這裏，遠離現在的生活重新開始的話，人生也會變得不同吧。
    “我下周會回學校上課的。”
    聽到霖彥的這句話之後，千月安心的舒了口氣，看起來相當開心的樣子。
    ………………
    當天，告別千月回到家中後，霖彥難得的是麵帶微笑的走過了客廳。
    “飯桌上有甜點哦，是沐鬆屋的，阿彥你很喜歡吃那家的慕斯吧。”正在做飯的母親惠美，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對霖彥笑著說。
    “我下個禮拜回學校去上課。”霖彥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開始挖慕斯的一角。
    惠美停下了手上的事，驚詫的看著霖彥。轉而高興的說道：“那媽媽待會兒要出去買新鮮的食材，把今晚的晚餐做的豐盛一點才行呢！池昔今天下午有考試，要晚點才回來，等他回來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一定會很開心的！因為你一直都不理他，他好像很受傷誒。要是又能和哥哥一起上學的話，他一定會很開心……”
    霖彥忽然把勺子往桌上一砸，“你能不能別一口一個池昔的叫？！”
    惠美被霖彥忽然生氣的樣子給嚇住了，“抱、抱歉……我以為……”
    惠美還以為，霖彥是決定和池昔和好了，所以才要回學校上課的。
    但不管怎麼說，幾度想要退學的霖彥願意回去上課，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等到霖彥上樓去了之後，惠美歎了口氣，但一麵又覺得很開心，便準備出門去采購。
    走到門口時，卻看見坐在玄關旁的池昔。
    “池昔，你怎麼不進來？”惠美有些吃驚的看著他。
    “哥哥難得這麼開心，我如果跑過去的話哥哥又會生氣了吧。”池昔笑著換了鞋，這才進了屋子，“今天晚上我去同學家吃晚飯，大概九點以後再回來。”
    “真是的，本來應該是你哥哥讓著你才對的啊。”惠美無奈的搖了搖頭。
    “沒有的事，哥哥他開心就好。”
    池昔離開了家裏，前往了好友安旭那裏。
    池昔初中畢業時直升到了本部的高中，如今已經到高三，從新生到畢業班都很熟悉他，至少是很熟悉他獲得的各種競賽金獎。
    池昔在學校很受矚目也頗受歡迎，因為個性很好相處的緣故，大家都很想與他做朋友。池昔雖然沒有拒絕別人的示好，卻也沒有明顯和誰比較要好。
    隻是班上的安旭，身為學生會會長和池昔打照麵的機會很多，慢慢的就成為了池昔唯一的朋友。
    池昔來到安旭家的門前時，還未來得及按門鈴，門就已經打開了。
    “我爸和姐姐今晚都去參加晚宴了。是我做的菜哦。”安旭笑眯眯的拉池昔進。
    池昔微笑著說道：“抱歉，這麼唐突的來打擾，也沒帶什麼禮物。”
    “沒關係，哪裏需要什麼禮物啊。”安旭笑著摸了摸頭。
    看得出，池昔的到來令安旭感到很開心。戴著細框眼鏡的安旭，平時總是認真的低頭做事，很難得看到他會表現的這麼開朗。
    安旭常常說，自己會長的位置吃力又不討好，之所以還會被一群人睥睨著的緣故，大概是因為會額外獲得很多和副會長相處的機會吧？或許會長的位置換一個人來當的話，那個人也會成為池昔的朋友吧。安旭偶爾會這麼自嘲的認為。
    可是，如果不是安旭當初推薦池昔入會，池昔也根本不可能會去學生會吧。
    “你怎麼會想到來我家？”
    “偶爾來拜訪一下朋友，不歡迎嗎？”池昔打趣似的笑著說。
    “別騙我了，你才不是這種人呢。”安旭笑著塞了一塊蛋糕給池昔。
    池昔並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雖然別人對他的看法一貫都是褒獎和誇讚。安旭雖然和池昔是朋友，但是安旭一直覺得，那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池昔似乎有著別的很在意的東西，他偶爾望向天空的眼眸似乎在想著別的事，但這些事旁人都不得而知了。
    開飯時，安旭做的菜很豐盛，主食是咖喱豬排飯，菜有奶汁焗烤、培根卷時蔬，淋上了特製的醬汁。大概是因為有客人來的緣故，連冷凍海鮮披薩也加熱了一並端上來，還有很多看起來是特意儲存起來的食物，都紛紛端了出來，雖然這個分量對於兩個人而言或許多了些，但安旭似乎對這頓飯相當滿意，池昔也津津有味的品嚐著。
    “對了池昔，你打算報哪所學校？”安旭問道，“你之前拒絕了保送，是有別的選擇嗎？”
    “C大。”
    “誒？！”
    “不要告訴別人，不然我會攤上很多麻煩。”
    “我知道……可是，為什麼是C大？你在和我開玩笑吧？”安旭對池昔的話感到不可思議，以池昔的水準完全可以上最頂尖的院校。
    “沒什麼。我想和我哥念同一所學校。”
    “……”
    “他受傷的時候，從來都沒有人保護他。從今以後，我想要保護他。”
    好友用難以理解的神情看著他，似乎覺得這種天真的話不像是池昔說得出來的，但池昔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卻讓安旭說不出話來。
    讀哪所學校都不要緊，就算別人會有議論也無關緊要。池昔的心裏隻想著霖彥。
    ………………
    池昔回家後，站在門外，就能聽見屋子裏歡快的笑聲。在聊天嗎？池昔心想。
    打開門進去之後，池昔一邊低頭換鞋，一邊朝客廳裏說，“我回來了。”
    “池昔！快點進來，霖彥的朋友剛好也來了哦，大家來認識一下。”母親惠美領著一個穿著水手服的女生來到了池昔的麵前，對著身旁羞澀的女孩子說道，“千月，忘記和你說了，我們家霖彥還有個弟弟，叫做池昔。你們都是在同一個學校上課呢。”
    池昔抬起頭，麵前的女生在看見池昔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臉忽然變得很紅。她將雙手背在身後，羞答答的說了些什麼話。池昔沒有注意聽，目光都落在後麵的霖彥身上。
    “池昔同學？”見池昔久久不答話，千月有些尷尬的開了口。
    “嗯……你是哥哥的朋友嗎？哥哥第一次帶朋友來家裏呢。”池昔麵無表情的說道。
    “是我自己不請自來的。”千月緋紅的臉埋得更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池昔同學本人……我的意思是，班上的同學們經常都會談論到你……”
    因為最近又有理化競賽的獲獎情況通知下來了吧，老師之間一定又在鼓吹教導有方。
    “是嗎。”池昔淡淡的答了句。
    池昔說自己沒有朋友的話，大家一定會感到很驚訝。但是如果換做是霖彥，大家就會覺得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千月的到來，無疑是打破了大家的常識。
    惠美端來了茶點，讓千月和霖彥還有池昔坐在客廳裏聊天。
    “對了，大家都說池昔同學的功課很好，可以借你的筆記看一看嗎？”千月紅著臉說。
    “不好意思，我沒有寫筆記的習慣。”
    池昔的語氣非常的冷淡，讓霖彥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池昔不管對陌生人還是對同學，一貫都保持著友好的微笑，可是今天卻對霖彥的朋友冷冰冰的。霖彥就自然而然的理解為，池昔看不起自己，連和自己有關的一切也都不喜歡。
    但是或許池昔冷漠的態度更能讓霖彥感到安心吧。因為喜歡池昔的女生實在太多，霖彥不希望連千月也喜歡上他。於是霖彥默不作聲的坐在一旁，不多說一句話。
    等到千月離開後，霖彥也不發一言的回去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正在收拾桌麵的惠美，抬頭看了一眼仍坐在沙發上翻雜誌的池昔，笑著說：“連你哥哥都交到朋友了。我之前還擔心，你哥哥那麼陰沉會找不到合適的對象呢。你偶爾也帶你的朋友來家裏玩玩啊，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媽媽都會好好招待的哦？”
    “千月和哥隻是普通朋友吧，所以，拜托媽不要在千月或者哥哥麵前說這種話。”
    池昔低頭看著雜誌，眼睫毛如同羽翼般撲扇著。
    惠美停下收拾桌麵的動作，驚訝的看著池昔。
    “池昔。不可以和哥哥搶女朋友哦。”惠美一臉正經的說道。
    麵對惠美一本正經的打趣，池昔顯得毫無反應，這當然是因為池昔對千月毫無感覺。
    直到今天見到千月之後，池昔才明白，霖彥回學校讀書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放在他書桌抽屜裏的筆記。也許他根本就沒看見自己替他寫的那本筆記也說不定。
    霖彥是因為認識的千月，所以才變得開心，想要回學校念書。
    池昔很想去問，但是毫無疑問的，一向不理會池昔的霖彥肯定不會說出什麼話來。
    “池昔，你怎麼了？臉色變得這麼難看……”惠美擔心的推了推走神的池昔。
    池昔搖了搖頭，放下雜誌站了起來，“我有點困了，先上樓休息了。”
    ………………
    池昔回到二樓，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時卻頓住了腳步，轉身看向對麵霖彥的房間。
    池昔走過去，輕輕擰了一下門把手。
    霖彥一向都會鎖門，但今天或許是忘記了。
    霖彥見池昔進來了，站起來就準備推他出去。霖彥凶巴巴的看著池昔，說著：“你不知道要敲門嗎？！你有什麼好神氣的？！給我出去！”
    霖彥狠狠推了一下池昔的肩膀，他直接撞在了後麵的櫃子上，身子搖了搖，沒有再動。
    有些古怪的氣氛讓霖彥愣了愣，他向後退了退，說：“你、你想幹什麼？”
    “哥……要怎麼樣，才能讓你在喜歡上別人之前，不再討厭我？”
    “什……”
    池昔抬起臉看著霖彥的時候，霖彥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他的眼角有些泛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鼻子也微微的有些濕濕的感覺。
    不明白池昔話中的意思的霖彥，呆呆的看著他。
    搞什麼啊，這家夥。霖彥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連想都沒想過池昔哭出來的樣子。
    下一秒，池昔就抱住了霖彥。已經是十九歲的霖彥卻顯得很瘦弱，清晰摸得到肩胛骨的削瘦肩膀，鎖骨也非常纖細，連個子也比池昔矮了一點。池昔輕輕蹭著他的脖子，溫熱的吐息噴在耳邊。
    池昔仿佛哀求似地呢喃響在耳邊，“你不要……喜歡別人……”
    霖彥本能的想要推開他，但對方卻抱得更緊。霖彥的指甲都快嵌進池昔的皮膚裏了，池昔仍然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超出了霖彥的常識。
    霖彥回過神來的時候，用盡全力撐開了他，然後往他臉上狠狠揍了一拳。
    池昔被他打倒在地上，像是受傷的小獸一般顫抖著身軀。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珠看著地板上散落的書本，那雙眼睛仿佛出自擺放在櫥窗中的人偶的玻璃眼珠，又大又圓，明亮，透徹。那雙擁有人偶所不具備的神采的眼睛，此時眼底的神色正在微微顫抖著。
    霖彥指著他，狠狠的說道：“你搶走我那麼多的東西，你還不開心嗎？！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來妨礙我交朋友，我絕對饒不了你！”
    對於坐在地上的池昔，霖彥沒有絲毫內疚感。
    一直以來霖彥都覺得自己是因為池昔才會這麼悲慘的，所以現在即使打了他一拳，霖彥也隻感覺到類似成功的欣喜感。
    池昔不是那種隻會讀書的學生。意思是說，讀書很好，不代表不會打架。
    霖彥以前就經常看見池昔在巷子裏和不良少年們打架，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些不良少年都漸漸的開始往他靠攏。池昔或許在處理事情上很有一套，但霖彥覺得那不過是他的偽裝。池昔的內心本來就是傲慢的，他從來都看不起別人。
    看著池昔越是擺出一副溫和笑容的樣子，霖彥就越是覺得火大。
    前段時間休學在家，那段時間沒有和池昔說過一句話，似乎連正眼看他一眼都未曾有過。但那種狀態令霖彥感到舒心極了。池昔的存在令霖彥感到厭惡。
    “你如果死了，我也許就不會討厭你了。”霖彥冷笑著說。
    這樣真的算是親兄弟嗎？霖彥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他一直都希望池昔根本就沒有出生在這個家裏。爸媽隻要有自己一個孩子就夠了。
    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無情吧。霖彥得意的心想。
    池昔的肩膀微微顫了顫，他低著頭，抹了抹眼睛，扶著牆站起來，什麼也沒再說了。
    ………………
    池昔在自己的房間裏，趴在書桌前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
    和霖彥淩亂的書桌不同，池昔的書桌幹淨整潔，他不需要太用功，成績也可以很好，所以也不會像大多的考生那樣把複習資料擺滿大半張桌子。電腦也隻是偶爾用來上網查資料，看新聞，不會用來看動漫或是連續劇，所以也不需要擺放上零食。
    池昔的思想，在日常以外的範圍，就全部都圍繞著霖彥運行。
    如果隻是自己消失的話，其實都完全無所謂。但是如果沒有哥哥，自己就一定活不下去。
    如果自己死掉的話，就看不到哥哥了吧……
    池昔呆呆的看著擺在桌上的很久以前和霖彥一起拍的合照。
    照片中的自己笑的很燦爛，霖彥卻一臉的不自在。但池昔並不在意。隻要看著那張臉，就會覺得整個人都會開心起來。
    池昔並不是思想偏激的人。也不是不會解讀別人的情感。
    喜歡那個人，想要得到喜歡的人的回應，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哪怕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池昔也願意去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