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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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不停的下。
這樣的雨夜似乎成為了這座城的重要景點,被雨打濕後的青石板微微反射著紙燈籠的光色,濃妝盤發的歌女小步奔跑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冷清的街角,偶爾路過的二三個遊人,連盛放著錦鯉的青釉碗也要仔細的拍下來。
霖彥趴在自己房間的窗戶前,望著屋簷下斷了線的雨珠子,眼神卻沒有焦點。
樓下的父親和母親正在討論關於霖彥的問題。
“老師之前就和我通過電話,說霖彥可能是患了抑鬱症。我以前真的應該好好注意一下的,他昨天忽然說不想讀書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初中就是這樣,休學兩年,難道現在又要這樣嗎?”母親惠美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她盡量壓低著音量,不想讓丈夫聽出自己此時的情緒已經幾乎失控,“在家裏也就算了,連他的同學都說他很陰沉,完全不敢靠近他。我想和他好好商量,但他完全不聽我的話。”
“那就別管他好了。”父親不耐煩的說著,“我那天推掉會議回家給他做菜,他居然一口不吃全部倒掉。這種孩子,隨他去好了。”
霖彥拉上窗戶,房間裏便不再聽見父母的對話了。
霖彥有著很清秀的外貌,雖然不怎麼起眼,但仔細看看的話,五官三分同小他兩歲的弟弟一樣精巧。人人看見這對兄弟的時候,都會先注意到比哥哥霖彥好看的弟弟池昔。大家的目光從來都在池昔的身上。
緩緩的移動到床頭的櫃子前,霖彥拿出池昔的照片。
在照片上寫上那些字,小小的撕掉一個角,然後拿出打火機,從角上開始點燃。
膠質遇熱後開始微微的卷曲,騰起灰黑色的煙,刺鼻,那紅色的火邊似乎帶著霖彥對池昔的怨恨蔓延著。
“你在幹什麼?!”父親奪門而入,一把將霖彥推開。
霖彥撞到的牆上,連忙撲過去,用手按滅照片上的火光。
陸宏川沒有注意到霖彥被燙傷的手,憤怒的指著地上的照片,說道:“你瘋了嗎?!”
霖彥捂著隱隱作痛的手,被灼傷的地方變的紫紅。
緊閉著的唇微微有些幹裂,他不喜歡說話,此時也無力爭辯。因為他想要達成的目,的確和父親所猜想的是一樣的,的確是完全沒有一點善念的意思。
“不是啦,爸,哥哥不是那個意思。真是的,你們到底誤會了什麼?”池昔不知道什麼回家了,他走進房間,在霖彥身邊蹲下,小心的撫摸著他傷口周圍的皮膚,“唔,這是我讓哥哥做的。哥,對不起。”
霖彥抬起頭,眼珠死死的盯著一臉可憐的弟弟。
“什麼?”母親疑惑的看著池昔。
“學校有些同學對我似乎有點不滿啊,因為之前得到了保送的事。私下拿我的照片,在背後寫上一些難看的話什麼的。某天哥哥看到了這張照片,我就請哥哥幫我拿去燒掉。”
照片的背麵的確寫滿了很多字。
“為什麼是燒……”
“燒掉之後,就當做沒有存在過啊。”
對池昔百分之百信任的惠美,微笑著的樣子表示已經將疑問完全卸下。大概也是因為池昔是優等生的緣故,長得又很帥,笑起來讓人感覺非常溫和,所以大人們主觀的認為這樣的孩子是不會撒謊的。
“對不起啊,阿彥。”父親勉強的笑了一下。
“池昔,以後這種事還是要告訴老師比較好。”完全相信了池昔的謊言的惠美,表情雖然帶著擔心,但是語氣卻非常的欣慰,“池昔很優秀,會有同學覺得不甘心,媽媽可以理解。但是事情變麻煩了的話一定要趕快說出來哦。”
是啊。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算兄弟關係再怎麼差,也是同一個血脈。
不管怎樣,都不會恨到想詛咒自己的弟弟吧。沒錯,“恨”這種情感,不應該是會出現在兄弟之間的。
父母離開了房間。
池昔撿起落在地上的打火機,蹲在霖彥身邊,啪哢一聲點燃,照片繼續開始燃燒。
“你有病吧?”霖彥冰冷的仿佛沒有感情的語氣打破房間的安靜,“是啊,真正有病的人是你才對。”
霖彥陰鬱的表情在火光下顯得非常可怖。池昔扔掉馬上要燒完的照片,轉過頭來,握住霖彥的手腕。他過分溫柔的表情,反而讓霖彥感到可怕。明明知道哥哥在詛咒自己,卻還露出這種溫柔表情的池昔,在霖彥看來根本就是瘋了。
池昔這麼做,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不管是霖彥弄壞教師辦公室的玻璃,或是偷超市的東西,池昔都一一把這些罪狀全部攬下,然後以各種理由圓滿的處理。池昔在任何人看來,都是非常優秀、前途無量的資優生。
他大可以告訴陸宏川和惠美,他的哥哥背地裏做過多少齷齪的事。他完全可以稍不費力的奪走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
他捧起霖彥的手,貼上OK繃,低聲說著,“哥哥,我又做了什麼讓你討厭的事了嗎?”
霖彥從來不會回答池昔的話。霖彥認為,隻有自己才知道這個資優生弟弟的真麵目。
霖彥不認為自己是天性善良的人,因為他從小就強烈的妒忌和怨恨這些負麵的情感。小自己兩歲的弟弟,自從記事以來就將自己的存在完全壓了過去。
對於霖彥而言,池昔是自己生命中那麼無法磨滅的人,又是即使失去了也完全不可惜、不會為他流一滴淚的人。所以,就算池昔死了也沒什麼,自己反而會慶幸。
池昔比霖彥小兩歲,因此,霖彥比池昔早兩年進入學校。二年級開始學乘法口訣表,霖彥因為用了很短的時間就被背到了第五行而備受稱讚。而回家之後霖彥正打算向母親誇耀,卻聽見明年才要上小一的弟弟,正在背口訣表的最後一行。
還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回過頭來,用燦爛的笑臉對自己打招呼。
仿佛在對自己說:我很聰明吧。
霖彥認為他的笑臉是在嘲笑自己,嘲笑這個哥哥遠不如弟弟。而且事實上也是,從那天開始,所有的重心都開始倒向池昔那邊了。
池昔上學之後,大家都說他很會讀書,是天才。而看見哥哥霖彥後,就會有種很掃興的表情。說一些讓霖彥感到刺耳的話:哥哥隻是個普通的人,個性又很悶。弟弟可愛很多。
“我不接受保送名額了,我想和哥哥上同一所大學。”池昔像隻大型犬隻一樣,溫順的趴在霖彥的膝蓋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子看著霖彥,像是在期望被撫摸的動物一般。池昔今年下半年的時候,按照學校的安排去參加了保送生名額的考試。一周前,池昔收到了各大名校的保送通知。
而池昔現在的這些話,不管出於什麼意圖,在霖彥聽起來都無比刺耳。
(如果你沒有出生就好了。)
霖彥厭惡的推開池昔,緊咬著嘴唇。如果沒有池昔,自己不開朗的個性就會被大家諒解,也不會總有人說希望自己能變得聰明,不會被拿去和優秀的弟弟作比較,別人也不會總是冷眼看著自己,自己的人生一定會不一樣。
明明什麼都有了,明明什麼都比自己好,還在自己麵前炫耀這些東西,一件件的展示給自己看,又裝作不在乎似的說要拋掉。池昔的所作所為在霖彥看來根本就是對自己的羞辱。
霖彥指著門口說道:“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哥哥……”池昔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霖彥身邊,伸出手想要拉他的袖子。
這個動作隻是讓霖彥感到更加厭煩而已。
“如果沒有你就好了!你明白吧?!我有多討厭你,你看不出來嗎?!”池昔的一切都令霖彥感到礙眼。
我討厭你。你如果不存在就好了。沒有你的話我就會生活的很好。
這些話都是霖彥的真心話,他也並不忌諱當著本人的麵說出來。自己說話時候的表情一定非常恐怖吧,霖彥嘲諷似地認為。
池昔每次都默默的離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而隔天又會笑著坐在餐桌前,等霖彥穿好衣服、吃完早餐之後一起去上學。
………………
被保送之後,池昔去上學似乎完全失去了意義。
某天他忽然放棄保送,想要參加之後的考試。這件事甚至讓校長都親自找了他,包括母親惠美,也一同勸說他機會難得,就不要放棄保送名額。但池昔風淡雲輕的態度讓所有人都無可奈何。
“池昔同學很聰明,一定能考更好的學校吧?”校長寬慰的說道。
池昔並不打算馬上說出自己準備讀C大。
“相比之下,哥哥就很麻煩了。前段時間還忽然和我說不想上學了。就算是C大也好啊,怎麼就不想讀書了呢。”惠美麵露傷感的說著,“好在池昔拉著他一起,他才肯來學校。”
雖然是半拖拽的,但好在霖彥還是來到學校了。
池昔現在隻想著怎麼才能讓霖彥願意參加考試,然後兩人一起去讀同一所學校。
“說起來,霖彥好像有抑鬱症啊,這樣下去,學習情緒也不好吧?要不然……”
校長的話未說完,池昔就笑著說道:“不是的,我和哥哥溝通過,哥哥隻是因為壓力太大,所以心情比較差。哥哥並不是抑鬱症。壓力大是大家都會有的吧?”
“啊,這麼說也沒錯。”大家的表情瞬間就放鬆了下來。
放學之後,池昔來到了教學樓後麵的空地。
那是修建之初可以留給後麵的矮屋倉庫的過道,長長的過道另一端用水泥牆封死了。從教學樓上也看不見下麵的這條過道,風紀委員或是值周老師也很少來這裏檢查。也因此,這處死角就成為了不良少年們聚集的地點。
“我討厭別人在後麵做小動作。”穿著規整襯衫製服的池昔,目光冰冷的看著麵前的幾個染著金發或是紅發的不良少年,“在背後亂說我哥的人,是你們中的某一個吧?”
“那種卑鄙的人也能算是副會長的哥哥嗎?聽說他午間的時候,在副會長的照片後麵寫詛咒短句啊!一定是他讓副會長覺得煩惱,所以才不願意接受保送名額了吧?!”
“那麼,亂傳謠言的人是你嗎?”池昔眼神一沉,抬手一拳打在了對方的肚子上。
那個不良少年痛的彎下腰,皺眉向後退了幾步,哀叫著卻不敢說話。
“和我哥沒關係,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願。還有,不用一直叫我副會長,我要好好準備考試了,學生會的職務我打算辭掉。”池昔的臉上繼續掛回微笑,對旁邊的另外一些不良少年揮了揮手,指著剛才被打了一拳的人說,“揍他一頓,之後都回家去吧。”
給了適當的教訓之後就會聽話了吧,至少也應該看得懂自己的臉色。
池昔背上挎包,離開學校後繞道去書店,準備挑選幾本學習資料,為霖彥寫一本考前複習筆記。
霖彥是真的不想讀書了,這一點讓池昔不免感到困擾。這樣的話就算自己寫了複習筆記,霖彥也不會認真看的。所以當池昔離開書店之後,坐地鐵回家時,又刻意多坐了三站去了新原。
新原街是有名的電子產品和二次元產品的販賣地。
池昔心算著自己身上的錢。剛才不良少年們交的三千塊,再加上自己身上的一千塊,或許還不購買哥哥想要的那款新型手機。不過,把自己的手機按二手價賣掉的話錢應該就夠了。
於是池昔把一周前,母親作為獎勵買給自己的新手機轉賣了出去。
和總是想買東西卻買不到的哥哥霖彥不同,不管池昔想要什麼,隻要和母親惠美、或是父親陸宏川開口的話就一定能得到。雖然池昔也一直想把那些東西送給霖彥,就算用塞的也想給他,但霖彥一直都不肯收。
霖彥的自尊心,池昔大概也不明白。但池昔並不希望霖彥誤會自己的意思。
“這是我用自己攢的錢,想買來送給哥哥的。我想如果是媽媽送的話,哥哥應該會更開心一些。不過,請當做是媽媽送給哥哥的,不要提起我。”池昔將裝著手機的包裝袋拿給了母親,“媽媽記得順便勸一下哥哥,要好好念書。”
惠美感動不已,“可是,真的不用說是你送給他的嗎?”
池昔搖了搖頭。
當晚吃飯的時候,陸宏川因為開會沒有回來。霖彥養的小貓死了,他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惠美正打算把手機拿出來的時候,霖彥忽然放下筷子,盯著正在低頭吃飯的池昔,說道:“你下午放學之後,在教學樓後麵的巷子裏和不良少年打架吧?”
池昔抬頭看著霖彥,表情卻波瀾不驚,他笑道:“我是學生會副會長啊,他們隻是有事找我商量而已。哥哥你……”
“在別人麵前裝成好學生很有趣吧?”霖彥很快打斷了他的話。
“阿彥,你胡鬧什麼……”惠美焦急的看著霖彥。
霖彥一眼都沒看母親,目光直勾勾的、好似質問一樣的死死盯住池昔。
“我看見了,實際上,是你打了那個不良少年吧?他們似乎對你逆來順受的。”
無視掉想要替自己解釋的惠美,池昔的十指扣住桌角,“哥哥討厭我和那些人來往嗎?哥哥不喜歡的話,我不會再理會他們。”
“阿彥,你一定是誤會了。大家都是在同一個學校裏,還是難免會碰見吧?”惠美堅信著身為資優生的池昔。就算是有來往,也是因為那些不良少年找了池昔的麻煩。
對於一向站在池昔那邊的母親,霖彥沒什麼話想說的。
“少來了,你不是也討厭我、看不起我嗎!打著學生會的幌子,其實是在學校的不良少年來往吧?被那些人質問,為什麼學生會副會長的弟弟會這麼陰沉,你覺得我很好受嗎?!因為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大家都被你這幅樣子給騙了,你很得意吧!”霖彥拿起杯子,將裏麵的水潑在了池昔的臉上,“你來往的那些人,連我養的貓都下藥殺死了!這是你的意思嗎?你很喜歡看我痛苦的樣子吧?!”
一向沉默寡言的霖彥忽然說出這麼多話,惠美一時間愣住了。
池昔沒有擦臉上的水,盡管頭發和衣服都被打濕了。仿佛害怕會惹的霖彥更生氣一樣,池昔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裏。
“你是怎麼了?!”惠美回過神來之後,用一副難過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霖彥。
“……對不起。”池昔低著頭,像犯了錯誤似的說著,“但是,哥哥誤會我了。”
明明已經努力不讓霖彥誤會自己,但似乎還是哪裏做錯了。
霖彥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池昔怎樣的回答,霖彥丟下碗筷,轉身上了樓。
“呐,變得聰明,成績優異,難道不是大家都向往的嗎?”
母親抬起頭來看著池昔,想要安慰他的時候,發現他似乎隻是在自言自語。
“溫和開朗的個性,不是大家都喜歡的嗎?”
池昔的眼神仿佛一個空洞,他垂著肩膀,用很輕的聲音說著。
“你討厭我什麼,我都會改過來的。”
嘴唇仿佛蝴蝶的羽翼般輕顫著,吐露出冰冷又悲哀的音色。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
別人對我而言都可有可無,那些人的喜歡對我毫無意義。
我愛你呀,哥哥。
………………
池昔買的手機,在一個月後,惠美當做新年禮物送給了霖彥。
雖然惠美還是說了這是池昔買來送給他的,但霖彥卻並不相信。霖彥認為這隻是大人們希望自己對池昔產生愧疚心理、向他道歉而說出的謊言。
中午親戚們以新年為主題而聚餐的時候,霖彥卻跑去了外麵的山包。
“馬上就要考試了,池昔沒問題吧?說起來,霖彥呢?”親戚微笑著看著安靜的少年。
“他的情況大家又不是不知道,隻是死了隻貓就不肯讀書了!我們和學校協商好了,這段時間讓他呆在家裏,要考試的時候再通知他去。”父親陸宏川滿不在乎的說著,語氣中掩飾不住憤怒。
比起霖彥,弟弟有著更好的未來呢。大家說到這裏的時候,都一拍即合的開心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