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令人感到冰冷又陌生。
    池昔雖然因為撞到頭而昏迷，但並不是重傷，也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隻是有點發燒。
    醫生似乎也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了，隻是讓他住院觀察一下，一個禮拜之類能出院。
    造成這次事件的學生，三年十班的肖蒙是全責，肖蒙的父母負責了池昔的醫療費和住院費，並且多人病房轉為了單間的套房。從池昔住院到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來探望了，隻有霖彥沒有再出現。
    此時病房裏擺滿了果籃、花束，抬起頭就能看見窗外萬裏無雲的天空。
    “如果我那天跟你一起去，說不定就不會這樣。”每天都會來探望好友的安旭，坐在池昔的病床邊自責的說道。
    “別說這種沒意思的話了，他們有心想找我麻煩，想躲也躲不掉。”池昔笑了笑。
    池昔的哥哥當時也在場，為什麼他什麼都沒有做？
    池昔之前說要念C大，也是因為他哥哥的緣故。為什麼池昔那麼在意他的哥哥霖彥，而霖彥當時在場的時候，卻什麼都沒做，就眼睜睜的看著池昔從樓上摔下去？
    安旭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雖然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除了來調查的警察知道之外，當事者都沒有再提起過。校方公布的通告也隻是說，是因為發生了口角爭執，所以肖蒙才不慎將池昔推下了樓梯。
    “好可惜，我這次考前有認真的複習呢。這三年我一直都是第二名，本來想說，再怎麼樣也得來個大逆轉吧，結果你都不給我機會誒。”安曉用輕鬆的口氣說著，希望池昔的心情也能開朗起來。
    “有一件事……”
    “嗯？”
    池昔望著天花板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讓安旭在意起來。
    “‘其實當不當第一名都無所謂，我根本不在成績。’我這麼說的話，你會討厭嗎？”
    “怎麼會討厭？”安旭驚訝的看著池昔。
    池昔想起那個時候肖蒙說的話。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卻一直記掛在心上。
    “你明明比我更刻苦，但所有的誇獎都落在我的身上的。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安旭愣了愣，轉而笑了兩聲，說道：“啊，以前是會覺得不甘心啊。可是和你一起在學生會做事的時候，就漸漸的覺得你是個性格蠻好的人。雖然我當時就依稀感覺到，那應該是你裝出來的。但是你又什麼都不想要，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裝成那個樣子。”
    池昔側目看了安旭一眼，沒有說話。
    “因為你我感觸頗多呢。大概是在學校的時間長了，思想都變得狹隘了吧……成績並不能衡量一切，有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比這些更有關注的意義……”
    “那是你自己體的感受，和我沒關係。”池昔笑了笑，疲倦的閉上眼。
    “你偶爾也任性一下，不要再裝了。”安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帶來的禮物放在了一旁，“明天我再來看你，好好休息吧。”
    安旭離開的時候，池昔讓他順便去自己家，幫自己拿一下放在書房裏的小說，帶來醫院裏麵也好消遣一下時間。
    本來隻是簡單的一句囑咐，並且池昔說，如果不順路去的話也沒關係。
    但當天下午千月來探望的時候，就對池昔說，安旭和霖彥在家裏打起來了。
    事情的開端似乎是因為安旭責備霖彥為什麼都不去探望池昔。而兩人幾句不和，安旭就一拳打了過去。好在惠美拉開了他們，但兩個人之後還是激烈的爭吵著，直到霖彥跑了出去，事情才算了結。
    千月原本不打算告訴池昔，希望他好好休息，但想了想，還是說出來了。
    “你和霖彥的關係不好嗎？”
    池昔沒有說話。
    知之不多的千月現在隻有滿心的疑問，卻沒有察覺到池昔的心情。
    “那天他明明在場，他是你哥哥啊，為什麼都不幫你？”
    池昔有些不耐煩的轉過頭，“他不幫我是對的，我受傷總比他受傷來得好。”
    現在大家都知道，是霖彥在袖手旁觀、對池昔不管不顧的。但池昔覺得霖彥沒有任何錯，反而認為那些隨意批評指責霖彥的人讓人厭煩。
    池昔醒來，漸漸回想起自己之所以會躺在醫院裏的原因後，就一直想給霖彥打電話。而打過去之後，霖彥卻並沒有接聽。池昔雖然很希望霖彥能過來，但就算霖彥不來的話，池昔也不會有任何責備的意思。池昔認為，最受傷的人應該是霖彥，應該受到關心的人也應該是霖彥，而不是自己。
    “我覺得這次霖彥做的好過分……”
    “他沒有錯！”
    看著池昔冷漠又不耐煩的表情，千月覺得鼻子酸了酸，就尷尬的別開了臉。
    池昔和千月並不熟，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病房裏呆這麼久。千月的存在讓池昔感到很不自在，池昔很難得的打算主動下逐客令的時候，千月就先站了起來。
    “那個，我先回去了，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千月的笑容已經變得僵硬，她有些疲倦的攏了攏垂下來的頭發，轉身離開了病房。
    在接連不斷的有人造訪之後，病房總算隻有池昔一個人了。
    池昔知道安旭和霖彥打架的時候，的確吃了一驚。因為安旭一直都是個很斯文的人。
    當然，這不是安旭的錯，他的初衷也是為了池昔，且他並不了解霖彥是個怎樣的人。
    跑出家的霖彥應該很快就會回去。他沒有存錢的習慣，甚至連怎麼坐車都一頭霧水。
    池昔很擔心霖彥，因為霖彥平時不怎麼出門，如果跑得比較遠會迷路也說不定。再加上他的性格的緣故，八成也不會去問路，更別說求助警察。
    如果拜托爸媽去找霖彥的話，母親一定會大驚小怪，父親說不定還會因為霖彥和別人打架而感到非常憤怒。池昔雖然想自己去，但憑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要走出去實在有點勉強。
    池昔沒有期望霖彥會接自己的電話，但還是撥通了他的手機號。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居然接聽了。
    霖彥冰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幹什麼？」
    “哥，你現在在哪裏？”
    「和你沒關係吧！我又不會迷路！」霖彥不耐煩的回答著。
    “你在市區裏了嗎？我聽到賣場的聲音了。哥，你身上有坐出租車回家的錢嗎？”
    大概是胡亂搭公車到了市區裏，然後不知道該怎麼回程了吧。
    對方那邊沉默了下來。
    池昔微微笑了笑，說道：“我聽到廣播了，哥在尹氏商場那邊吧？你別動，我去找你。”
    「……不用你多管閑事！我要走了！」
    好像在告訴池昔，就算他來了也找不到自己。霖彥說的話就像是小孩子在鬧別扭。
    “哥，我在發低燒誒……拜托你聽話好不好？我到了之後見不到你，我的病情說不定要惡化了？”
    霖彥無言以對，沉默十秒之後他切斷了電話。
    池昔知道他不會走的，於是就起身準備出去了。
    ………………
    霖彥一個人蹲在商場的門口，保安不斷以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放眼看去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車水馬龍的主幹線。
    有端著紙箱走在街上垂頭喪氣的白領，也有步伐快捷忙碌的企業精英。
    雖然各有不同，但其實每個人看起來都差不多。盡管誰都會認為過也許自己不一樣。
    十字路口，天橋，液晶屏的廣告輪番放映。這座城市在寒冷的冬季時，台風來臨，沿海區有被摧毀的貧民窟。墨綠色的酒吧窗格，窗外的街燈也是橙色的，光影交錯之間，仿佛隨意剪切下來的光怪陸離的默片。
    對麵的街道上有一家很著名的人形店，霖彥看著裏麵擺放著的人形，就覺得那個有著琥珀色玻璃眼珠的人偶非常像池昔。但池昔笑起來的樣子比人形冷冰冰的樣子要好看許多。
    俗話說巴掌不打笑臉人，想著池昔笑起來的樣子霖彥怎麼都氣不起來。
    “幹嘛要來管我啊……不是很討厭我嗎？”霖彥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池昔那個時候，是在保護自己嗎？霖彥不明白為什麼他要那麼做。
    為自己擋下拳頭，然後又因為要保全自己，而任憑那些人羞辱。
    霖彥有一瞬間，忽然懊惱自己之前作出的詛咒。
    雖然知道池昔傷得不重，但看見他狼狽趕來的樣子的時候，霖彥還是微微愣了愣。
    既然這樣就不要來了啊。霖彥埋著頭，莫名的有種負罪感。
    “抱歉，我是不是有點慢？等久了吧？”池昔笑著摸了摸頭。
    在他來之前，霖彥的確已經等了很久了。沒有等來父母或是千月，隻有池昔打來了電話。
    霖彥並不知道，池昔除了撞傷以外，還在發燒。但盡管如此池昔還是來了。一路下著小雨，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衣服肩膀的部分也打濕了，樣子看起來十分糟糕。
    但池昔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況，覺得有一點頭暈也充其量是這幾天睡太久的緣故。
    “我們去吃點東西吧？”病號餐都好清淡。池昔說著，然後不由分說的就拉霖彥起來了。
    池昔還在慶幸，幸好當時拜托家人把背包帶來了醫院，錢包也放在了背包裏麵。
    因為想到霖彥不習慣和西餐廳或是太正式的餐館，池昔帶他去了一家三明治店，這家的三明治可以自由搭配餡料、蘸醬，DIY口味。最重要的是，在這裏的話就算再怎麼狼吞虎咽吃相糟糕，也不會有人覺得很奇怪。
    “你還在住院吧？”霖彥低著頭咬著三明治，裝作漫不經心的說著。
    “嗯，不過，已經不要緊了。”池昔看著眼前擺著的一堆食品，但是除了甜品之外，似乎都沒有胃口去吃別的東西。或許是淋了雨的緣故，池昔覺得頭暈的更厲害了，但池昔並沒有表現出來，隻是開心的看著霖彥，“哥，你餓了就多吃一點，我的這份也拜托你了。”
    霖彥悶悶的答了一聲。
    這麼和池昔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似乎還是第一次。
    以前不管是什麼時候，隻要和池昔坐在一起，霖彥就會莫名其妙的發脾氣。
    除了肖蒙那種一開始就心抱不平的人以外，應該不會有人會討厭池昔吧。不過霖彥認為，如果說討厭的話，自己討厭池昔的程度絕對比肖蒙討厭池昔的程度要深得多。
    但霖彥忽然開始覺得池昔似乎不那麼讓人厭惡了。
    （說起來，他倒是一直在笑。平時在學校的時候，都是冷冰冰的。）霖彥抬頭看了池昔一眼，他笑起來的樣子不像是有任何喬裝的成分。
    “我就這麼好笑嗎？”霖彥悶悶不樂的咬著三明治。
    “我沒有在笑你啊。”反倒是池昔一臉委屈的說著，“哥哥總是誤會我。”
    池昔每次都話說一半就打住，讓霖彥更加不高興。
    “我是不會回家的。”霖彥別開臉，看著外麵人來人往的街道。
    不管是池昔出來找自己也好、和安旭打起來也好，反正最後被爸媽罵的人還是自己而已。
    可是不回去的話還能去哪裏？霖彥沒有朋友，身上也沒有帶錢。
    但是池昔卻有些出乎意料的說道：“那哥哥想去哪裏？不管是哪裏，我都會陪你去的。”
    霖彥怔了怔，池昔的表情居然非常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霖彥始終不明白池昔到底在想些什麼。
    見霖彥沒有說話，池昔想了想，說道：“待會兒去海邊散散心吧？”
    “啊？”
    “先去汽車站買車票，坐三個小時的車就到了。沿海鎮上新起的度假區，報紙上寫的還蠻不錯的。正好也很久沒去海邊了，我們去散散心吧？”
    池昔的想法在霖彥聽起來有點異想天開。
    “還可以坐海邊的觀光車，還有纜車到山頂酒店看夜景，很不錯吧？”
    “你在開什麼玩笑，那麼遠的地方我……”
    “我的銀行卡裏還有不少錢，哥哥不用擔心啊，我們可以住最好的酒店誒。”
    “啊……”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和這個家夥一起，總感覺怪怪的。霖彥皺眉看著池昔。
    要和之前討厭的要命的人一起去看海？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池昔見霖彥半天不說話，於是坐到他身邊去，拽著他的手晃了晃，“哥，爸媽那邊我會說通的，你就不要擔心了。我很想去看海誒，好不好？哥，陪我去吧。”
    霖彥甩開池昔的手，說：“就算要去，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去！”
    “哥，你還在生氣嗎？”池昔吊著眼看著霖彥，“對不起，那天我沒有好好保護到哥哥。”
    池昔忽然說出的話讓霖彥感到非常吃驚。
    “誰要你保護了……”
    “對不起，因為我的緣故，害哥哥被牽連上……”
    池昔自顧自的道歉著，似乎一心把責任全部往他自己那邊攬。池昔收起所有棱角的感覺，柔軟的仿佛棉花一樣。霖彥覺得心上一軟，忍不住摸了摸池昔的頭發。
    霖彥實際上覺得心中一片混亂。
    仿佛“池昔”和“弟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
    經不住池昔幾番遊說，霖彥還是被拽上前往海邊的巴士了。
    明明是被池昔拽來的，但罪魁禍首一到車上，居然就靠著自己的肩膀睡著了。
    大概是睡得太熟的緣故，頭微微的歪了倒在霖彥的胸前都還沒有醒來，霖彥隻好把他給扶正了任他繼續睡。
    池昔一直拽著霖彥衣服的一角。
    雖然池昔以前也會這樣黏著霖彥，但霖彥一直認為他是在變相的取笑自己。因為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才裝出一副溫順的樣子吧？如果自己用同樣的態度回應他，他肯定會在心裏竊笑。霖彥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暖色的夕陽落在池昔的側臉上，少年的睡臉平靜稚嫩。
    正在發燒的池昔體溫有些高，霖彥想要打開車窗透透氣，坐在後排的人卻很不滿的哼了幾聲，霖彥隻好又把窗關上了。
    司機正在放什麼影碟，但聲音太過嘈雜，看不懂，也聽不清。發動機的轟鳴聲讓人感到鼓膜發脹。
    雨越下越大了，外麵的天空漸漸黑下來。遙遙的看見灰蒙蒙的天地間山野的重疊起伏，一個彎道進入山穀之後，天空徹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燈火也越來越遠，巴士如同一盞小燈，在山野隧道之間穿行。
    原以為到了之後雨或許就會停，但是天不盡人意。
    聽到乘客抱怨雨勢過大，霖彥這才有些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探頭看了看車門那邊。
    有些乘客似乎家住在這一代，帶著不少行李，正在懊惱該怎麼冒雨回家。司機則在催促盡快下車。
    霖彥搖了搖池昔的肩膀，池昔微微動了動，睜開眼不明所以的看著自己。霖彥冷笑起來，“喂，都是你害的，非得來這種地方。這麼大的雨，你打算去遊泳啊？”
    池昔還是靠著霖彥的肩膀沒有動靜。
    “喂，起來了。”霖彥重重的推了他兩下。
    池昔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揉了揉眼睛，搖晃著站了起來。
    霖彥下了車，快速跑到旁邊維修站的屋簷下躲雨，看著池昔還在大雨中慢慢的走，霖彥忍不住跑過去拽了他一把。
    “你真睡糊塗了？！喂，這附近哪有什麼酒店啊？！”
    旁邊站著的一個人看了霖彥一眼，說：“沒聽司機說嗎，剛才度假去那邊的山路塌方，過不去了。你們是來旅行的？往前有個鎮子有旅館可以住，走十幾分鍾就到了。”
    “塌方……”眼看著巴士越走越遠，霖彥簡直想一頭撞死算了。
    就算已經注定隻能住在這附近了，也總的等雨勢小一點才能出發。
    正想要抱怨的霖彥，忽然覺得手臂上的重量越來越大，他向池昔吼道：“你別纏在我手上！我要被你壓垮了！”
    “他沒問題吧？”周圍的人皺眉說道。
    池昔微微睜了睜眼，不明白別人在說什麼。
    應該說是腦袋裏完全已經一團漿糊，連去理解字句意思的精力也沒有了。
    “啊，他發燒了！”
    池昔不解的看向慌了神的霖彥，但倦意太重，他閉上眼後就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