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
    晚風微涼，落葉蕭蕭，淒清而冷漠的凋零，倒也有幾分淒淒慘慘戚戚的韻味。
    “報——”馬蹄聲陣陣，來人身著尋常兵服，看模樣似是軍營裏的情報將士。利落的下馬，在戰七麵前曲單膝跪下，“報告戰將軍，皇上下令，苗疆叛亂，讓您立即趕往邊境奔赴戰場。”
    戰七眉頭微皺，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戰七接旨。”接過將士雙手遞上的詔書，打開一看之下，本是皺成山丘的劍眉，更是如同險峰峭壁般蹙起。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中原邊境，苗疆叛亂四起，盼愛將為國出征，即日啟程，以壯吾大國之威。欽此。
    即日出發麼，入秋，正盼中秋團圓之節，便是要第一次出征了麼。
    “你下去吧。”戰七揮揮手示意將士離去。黑夜中獨自一人走回自己的院子，月光將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模糊斑駁，看不清黑夜下的表情，思緒流連百轉。
    ***
    月光灑在地上，一個筆直的人影坐在院中大理石所製的石椅上，右手托額，遮住自己的眼睛，想著所想，未留意身後來人。
    白九從後方踱步到戰七身後，戰七都不作絲毫反應。隻是靜靜的坐著，就等讓人感受到氣氛的沉重，一如石沉大海的厚重感。
    遞上一杯上好龍井放到那筆直的人影前方，戰七方是回頭發覺了白九，眉峰平靜了下去，嘴角在自己不經意間上翹。
    內心仿佛瞬間被填的滿滿的。
    沒有猶豫，沒有掙紮，沒有顧慮。
    白九便是他的全世界。
    白九伸出一隻手指，指著戰七眉間。木著一張小臉，淡淡道，“不要皺，不好看。”說完又自然而然的給戰七按起了頭間的穴位。
    頭本就是一大命門，習武隻能皆知命門不能暴露在他人眼中。而戰七的身子在白九觸碰他的那一刻便放鬆了下來，毫無警惕，舉手投足間，滿滿的是他們深入骨血的信任。
    “這麼晚怎麼過來了。”閉眼享受著白九揉按的戰七不徐不慢的開口道。
    “有人找你。”白九口中平平淡淡的是肯定。
    “嗯。”戰七應諾，“大約後日出發，邊境戰亂。”戰事一起，不知又要傷及多少無辜。
    “我隨你去。”不等戰七決定，白九自己做了選擇。隻是想要在他身邊而已，上窮碧落下黃泉，萬死不辭。
    戰七抓住白九的手，眸子擔心的神色閃爍，“你……”，你願意放下這般淡漠平靜的生活而與我一同麵對血腥與殺戮麼。
    話還未道出，白九便輕輕打斷，“你在哪，我在哪。”哪裏都無所謂，隻要有他就好了。
    手心相對，十指相扣。
    心意相連，生死不離。
    ***
    “阿七，帶上這個藥箱。”蘭五遞給戰七一個碩大的藥箱。
    “阿七，這個鳳梨酥你也帶上。”程二拎著一小袋鳳梨酥小心翼翼的堆在戰七懷裏。
    “阿七阿七，這個棋盤你也帶去吧！”莫四與奕六兩人踮起腳尖一同戰戰兢兢的將棋盤堆了上去。
    “這個這個，這幾本小說也帶上！”赤八大聲嚷嚷著將一摞小說堆上……
    砰咚哐啷——各種聲音響起，東西掉落一地。戰七滿是鬱悶的被包圍在一堆東西裏，他覺著他像是一個馬車，那群混蛋什麼都往裏麵塞。
    與他成明顯對比的是一丈之外的白九，仍舊是一身白衣，手中一柄劍，然後再無他物。好吧，還有他嘴上吃著的一串冰糖葫蘆。
    淩一眉頭一皺，大事道，“阿七你搞什麼，這點東西都拿不穩怎麼行軍打仗！”老大的威嚴一觸即發。
    戰七無奈的點點頭，他是去軍營，又不是去郊遊……這也能被說。
    接著淩一瞪著滿地雜亂，還是決定體諒一下戰七，“藥箱帶上，鳳梨酥帶上，銀票帶上，衣物收拾好。”銳利的視線一掃眾人，瞎湊熱鬧的幾人瞬間汗毛豎起，“其他東西，誰拿過來的，自己處理。”
    程二赤八幾人慌慌忙忙將該帶上的東西給戰七弄好放上馬背，接著撿起地上的數十樣東西，誠惶誠恐的又站回了原地，等著淩一的下一個指示。
    隻不過淩一還尚未開口，一旁的藍衣將士便小心翼翼地先說了話，“戰將軍，時辰已到，請趕快上路。”
    戰七未動，靜靜地站立，筆直的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眼中的黯淡清晰可見，他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來——回家。幸在白九陪在他身邊，心中的大石落了落。
    白九的眸中平靜如水，透不出半分波瀾。戰七知道，白九越是越是冷漠，心中便越是不安。像一塊小石子投入水麵，翻不起滔天大浪，卻是動蕩了整個平淡如鏡的水麵。
    蘭五穿過眾人走到了白九麵前，溫柔的笑意彌漫在整個麵上，又隱隱可見的擔心，這孩子才十三歲，一般小孩還是纏著爹娘打鬧玩耍，而他便是要奔赴戰場見證那殺戮的罪狀，便是要讓眼中滿是鮮紅，“阿九，照顧好自己。”
    拍了拍白九的肩，瘦弱的身子纖弱無骨，又怎麼看出他體內滂湃的潛力。
    “阿九……”柳三也走了過來，伸出右手，攤開。“這是昨日我去浮光寺給你求的平安符，你拿著。”不待白九答話，便扯過白九的手把符塞了進去，繼續自說自話，“好好照顧自己，要是阿七對你不好就跟我……”頓了一頓，“我們說……我們會給你出氣的……保重。”
    柳三還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說什麼。
    手足無措之下，安靜了下來。
    反倒是程二賊兮兮的過來，勾住白九的肩膀就扯著他背對向戰七，“阿九阿九，這東西你好好收著。”邊說著邊偷偷塞了個荷包進白九手中，“這是你的私房錢，萬一阿七在那邊死摳錢，你就大膽花著，咱有錢。”
    白九楞了一下，一時間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很開心的笑容。
    甚至笑出了聲。
    眼睛裏泛出了瑩光。
    白九好開心，原來，他還可以有這麼多的羈絆。
    也很難過，這份彌足可貴的感情，他到要離開了才察覺它有多麼的刻骨銘心。
    伸手想遮住自己的淚水，卻順著指縫不停的滴落下來。那片光滑如鏡的水麵上下起了一場細雨，漸漸磅礴，漣漪了心湖。
    沒有人上前去安慰他，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不需要這種安慰。
    他隻是需要一場發泄。
    ***
    哭吧。
    哭了就好了。
    哭過了，便是，要走了。
    ***
    慢慢的，隻剩下低低的啜泣聲。
    戰七走到白九身邊，一隻溫暖如陽的大手放在他的頭頂，溫暖依稀可觸。
    “阿九，該走了。”
    ***
    道別了眾人，白九與戰七翻身上馬。
    長鞭一揮，策馬疾馳。
    夕陽正好，灑落的盡是輝煌，待凱旋而歸。
    柳三吹起低低的簫聲，悠長而壯烈，送別之曲，眾人都不發一言。阿七，阿九，你們定要好好的回來。
    直到一直沉默躲在一側屋頂的公孫呈低低發話，“回屋吧。”
    才散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