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連真入郢後第一次出現在這樣正式的場合。當她一身盛妝隨著一幹花枝招展的舞姬在大殿翩翩起舞時，心中不禁想，原來這黎國的筵席同楚地並無二致。
    長袖回轉，衣袂飛揚，若隱若現的那張容顏依然麗得驚人，隻是原來澄澈清亮的眼底再沒有初見時的流光。
    黎子擎手指一下下敲在案幾上，像是極認真的在聽著各國使節的恭賀奉承，而向來不喜歡鬧的鶴山罕見的靜坐一旁若有所思。
    叮嚀一聲，玉石相擊之音傳來，他耳力極好，順著聲源望去，隻見連真身上扣著環佩的紅線隻餘半縷係在腰上，而她原本那件水藍的舞衣的腰間已裂開一條細縫，露出一片瑩白的肌膚。
    席上吸氣聲接連響起，他將目光移到連真及對麵的宋湛，眼中略過一絲嘲諷，卻在看到若有所思的黎子擎時，心中頓時一沉。
    連真早在察覺不對之時，便匆匆停下舞步，隻不想佩玉會甩出去驚動眾人。她在神色各異的眾人之間穩定身形，目光略掃過宋湛，最終落在黎子擎身上：“請陛下責罰。”
    她麵上太過平靜，黎子擎頓了片刻，淡道：“下去吧！”
    連真施禮告退，沉重的腳步剛剛邁出，便覺一陣颶風襲來，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是黎子擎在耳邊低聲戲語：“你又給孤添麻煩了。”
    她掙紮不及，剛想說話，便聽他高聲宣布：“今夜便到此吧！諸位使者，孤有事，先走一步。”
    宴席本已接近尾聲，不曾想竟叫六國使節看了這樣的好戲，宰相廉江臉上陰晴不沉，終還是壓抑著怒氣安撫了眾人。各國使節們心思各異，麵上卻是一致的恭維的告退。
    唯有宋湛，被留至最後。
    連真被黎子擎一路抱回了未央宮後，便急切的要掙開令她尷尬的懷抱。黎子擎酒氣暈在臉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連真站在那裏進退不得，僵持片刻，突被他猛得按到軟榻上。
    她心中一驚，方要起身，便聽他幽幽道：“腳不疼了？”
    連真楞了一下，道：“陛下怎知？”
    黎子擎哼了一聲，目光落到她腳上的鞋子。她下意識的想躲，被他大力按著，聽他道：“如此不知輕重，難道不想再跳了？”
    連真想，飛天舞無人珍賞已沒有存在的必要，她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卻終是在他的注視下側過臉去，任他左右。
    薄履褪去，白色的羅襪上已染了點點腥紅，他抽出隱在其上的精芒，隨手扔在地上。連真見他還欲伸手褪掉羅襪，忙出聲阻止：“叫禦醫來吧！”
    黎子擎哼了一聲：“這麼點小傷還要興師動眾。”瞅見連真不自在的神色，忽又邪魅一笑：“你莫不是害怕……”
    連真本來暈紅的臉白了一下，黎子擎見了，心頭無名火起，甩手扔給她一個精巧的瓷瓶：“孤還沒有饑不擇食到去強迫你。”
    連真對他突然翻臉很是無奈，張了張嘴，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黎子擎餘光瞥見，好不易平複的怒氣蹭蹭的往上冒：“連真，你不要以為孤這麼做是憐香惜玉。”
    連真握著瓷瓶的手緊了緊，聲音平靜：“陛下身處高位，逢場作戲在所難免。”
    黎子擎哼了一聲：“你明白就好。”
    連真默然，自作多情這種事一次就好。
    回到梨香苑，明顯覺得到宮人們異於平常的態度，她納悶的問小慧：“發生什麼事了嗎？”
    經過午間那場風波，小慧對她心懷感激，又見她態度溫和，心中少了畏懼，便笑著回道：“夫人不知，餘音苑的人仗著有個得寵的主子，在這宮裏橫行慣了，咱們都是受過他們欺負的，現下陛下為了您罰了悅夫人，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暗喜呢。”
    連真聞言哭笑不得：“我不過是個亡國的郡主，你們跟著我本就禍福難定，這樣話以後莫要再說。”
    小慧知她好意，諾諾稱是，卻不知聽進去幾分。
    她這個樣子，令連真不由想起素心，分離這麼久，她有些想她了，卻不知她在楚宮過得還好，那人可有為難於她？想想又覺得自己擔心真是多餘，那人對雖涼薄無情了些，到底會因著雲風的關係對她顧忌幾分。然而自己如今處境，她無論如何也輕鬆不起來。
    不過一夜，宮裏便盛傳梨香苑的梨夫人遭奸人暗算，陛下盛怒之下撤查凶手，誓要捉拿凶手，博美人一笑。梨香苑的宮人將自己腰板挺得筆直，揚眉吐氣的同時，不忘為自家主子出氣。
    連真聽小慧說了秀眉緊蹙：“誰教他們這樣說的？”
    小慧笑嘻嘻的梳理著她的長發，得意回道：“還用教嗎？宮裏誰不知道是餘音苑的人幹的。”
    連真從她手中奪過梳子，小慧看她神色不對，小聲道：“夫人……”
    她的麵容沉靜，語氣嚴肅：“告訴他們，如若還想活命，便管好自己的嘴。”
    小慧見她少有的厲色，低頭呐呐稱是，端起洗漱用具向外走去。在門口時撞見一人，唬得連連後退。
    黎子擎沒空理她，大步走到房內，饒有興趣的看著攬鏡梳妝的美人：“你又怎知不是他們做的？”
    連真默默行完禮，抬頭看他，目光落在玄色袍服的肩胛處，淡淡道：“悅夫人性情直率，該是不屑於做這種事的。”
    黎子擎哦了一聲，十分好奇道：“你同她不過一麵之緣，且有過節，為何肯相信她？”
    連真知道自己在這宮裏的一舉一動，皆瞞不過他，也不在意，“悅夫人得陛下專寵三年，突然受罰，想來並不是因為連真吧！”
    黎子擎眸光一閃，收起笑容，“你知道什麼！”
    連真認真的看著他：“陛下，倘若你真心喜歡悅夫人，便好好待她。女人的心細膩又敏感，她可以為所愛之人衝昏頭腦，也可以一眼分辨出是真情還是假意。隻不過是擅長粉飾太平，願意自欺欺人委曲求全。倘若你不愛她，也請不要為了所謂權勢去利用傷害一個愛你的女人。”
    黎子擎挑眉：“你同情她？”
    她搖搖頭：“我心疼她。”
    黎子擎沒料到她竟這樣回答，怔了片刻忽又笑道：“那麼你呢？你可會如此？”
    連真將目光上移，對上他蘊含深意的狹長鳳眸，低聲道：“曾經會。”
    即便早有預料，可聽到確切的答複，心頭仍不勉生出一絲不快。不過也好，早點把話挑明，各自心中有了計較。
    黎子擎平複了心緒，看著眼前的女子，悠悠道：“郡主是聰明人，既要與孤合作，那便拿出自己的誠意。”
    連真聽他稱謂無聲笑了一下，壓在肩上無形的巨石瞬間消失於無形，她臉上一派輕鬆：“自當如此。不過他日陛下成就霸業，還請還連真自由。”
    黎子擎低頭把玩著扳指，容色淡淡道：“自然。”
    說罷便從袖中取出一物。連真接過一看，目光動了動，看向他，“陛下是怎麼想的？”
    黎子擎斜眼看她：“孤想什麼不重要。你隻需明白自己該做的就好。”
    連真合上手中折子，毫不避忌的打量他：“陛下不擔心我是楚雲信派來禍害黎國江山的？”
    黎子擎聞言大笑：“你若肯幫助自己的仇人，便當孤王瞎了眼。”
    他果然早就知道！連真苦笑，楚雲信令她入郢，其義不言而喻。現下黎子擎又要利用她來混淆他人視線，那麼她呢，該為了虛無飄渺的自由背叛故國引敵入境，還是將此生終結在異國他鄉？
    黎子擎留下那句話便離開了，留連真一人在房內閉門沉思，不知過了多久，聽得小慧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她平複心緒，輕聲道：“怎麼了？”
    小慧站在門邊回道：“夫人，苑內有人求見，說是您的故人。”
    連真楞了一下，想到宋湛，便道：“叫他在偏廳等候。”
    小慧領命而去，連真略略修整了衣衫，便邁步向偏廳而去。果真是平遠君宋湛，隻不過有一個小小的意外。
    “郡主！”那女子不待她出聲便急匆匆撲了過來，連真腳上有傷，眉尖蹙了下，笑道：“素心，你怎麼來了？”
    素心嘟嘟嘴，瞥了宋湛一眼：“我聽說宋大人要來黎國便偷偷跟來了。反正現在也沒人管我。”
    連真向宋湛點頭致意：“有勞宋大人。”
    宋湛好看的笑容掛在臉上，向她躬身一禮，溫聲道：“郡主。”
    連真側身避開，淡淡道：“宋大人既當得貳臣，這樣稱呼我，不怕落入他人耳中徒惹事端麼？”
    宋湛好脾氣的笑：“夫人說的極是。”
    連真蹙眉提醒他：“後宮禁地，宋大人不便久留。”
    察覺到她的疏離宋湛溫和一笑：“叨擾夫人，這便告辭。”
    連真沒料到他以外臣的身份入黎宮內院竟會這樣輕易離開，那麼特意來此當真是為送素心來此麼？
    “素心，我腳上有傷，你扶我進去。”
    素心啊了一聲，連真示意她進屋再說，素心壓下心頭憂慮，扶著她進屋，直到確定四周無人後，她方低聲道：“郡主，你要問什麼？”
    連真笑了一下，拉過她的手比劃幾下。素心看她動作，從懷中抽出一枚鈴鐺遞到她手心。她笑容斂去，盯著鈴鐺低聲問：“他給你的？可有說什麼？”
    素心點點頭，同樣低聲回道：“莫望歸路。”
    連真聞言冷笑：“我哪裏還有什麼歸路？我的路不是早就斷在他手中了麼？”
    素心知她心思，柔聲勸慰：“郡主不喜，扔了就是，何苦叫自己難受。”要不是因為想見郡主，她才不要答應幫忙帶什麼話，徒惹郡主傷心。
    連真將頭的枕在素心肩上，悶悶道：“扔了鈴鐺又怎樣，終舊還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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