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四月末，連真入郢已十日有餘，這小半月來，她素日不出房門，生活平淡無味，所幸黎子擎並未踏足梨花香。她身為一個祭品，在這陌生的後宮中，本就沒抱什麼希望，能平安度日已極是難得，哪裏還奢想其他。
    她怎麼想的，別人不知道。但是在這宮裏跟紅踩白，爭風吃醋的人和事卻有太多。
    梨香苑的宮人們得了寒煙的吩咐對待連真雖做不到盡心盡力，卻也盡了自己的本份。所以，她在聽見宮人啜泣的上報後，便再沒道理置他人生死於不顧。
    隨著宮人出了門，站在久違的日光下，她一時有些適應不過來。拿下摭光的手，緩緩睜開眼睛，迎接她的是苑內小宮女急切的呼救聲，和一名豔麗女子挑釁的眼神。
    那小宮女是誰，她覺得有幾分眼熟卻叫不上名字。這也難怪，她成日呆在房裏無心與人，哪裏會記得一個小小的宮女。
    帶她來的那名宮人想是同那宮女交好，見她腳步頓在那裏似有猶豫，忙又哭喊著求道：“小慧求郡主救救小英，求求郡主……”
    她們還是半大的孩子，又伴了自己許久，連真著實有些不忍，觸上那豔麗女子更加不善的目光，她在心裏暗歎口氣，走進幾步，低聲道：“不知小英做了什麼衝撞了夫人，還請手下留情。”
    那豔麗女子冷眼瞧著她走近，聽到問話輕笑一聲：“也沒什麼，不過是仗著有個靠山，背後亂嚼舌根被我聽著了。”聲音竟是分外的好聽。
    連真蹙眉：“連真不解，還請夫人告知。”
    女子走到她跟前，伸出纖手抬起她的下巴，涼涼道：“她倒也所言非虛，的確是個傾城的美人兒呢。”
    連真退後一步躲開她的手，“夫人要如何才肯饒過她？”
    女子柳眉倒豎，厲聲喝問：“你可知我是誰？”
    連真身側的小慧咐在她耳邊悄聲提醒：“郡主，這是餘音苑的悅夫人……”
    她的話還未講完，悅夫人起提高了聲音問道：“狗奴才，這裏哪來得什麼郡主？”
    小慧聞言忙縮在連真身後怯生生道：“奴婢知錯。”
    她還欲說些什麼，連真卻趕在她發難前開口：“悅夫人說的是，連真確然不是什麼郡主。”
    悅夫人眸光一轉，輕哼一下，“既如此，那還不給本宮行禮。”又瞥了眼被兩個太監按住身子的小英，媚笑道：“你若給本宮磕頭認錯本宮便饒了她。”
    連真抬頭看她，淡淡道：“不知連真何處得罪了夫人？”
    悅夫人笑意愈盛，輕移蓮步走到她麵前：“你無品階見本宮目無禮數乃是一錯，縱容婢女詆毀本宮乃是一錯，本宮可有說錯？”
    連真聞言楞了楞，旋即苦笑：“這樣說來，倒真是我的不是。”
    悅夫人似對她的態度十分滿意，嗯了一聲，哼道：“既知有錯，還不行禮認錯？！”
    她話音方落，卻聽一聲男聲自背後涼涼響起：“悅夫人你好大的膽，竟敢罔顧孤的命令來打擾孤的梨夫人！”
    梨香苑內的宮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悅夫人聞言，臉色驀的難看起來，而說話的人已然走到近前。那華麗的龍袍，慵懶的模樣，不是黎子擎又是哪個？
    連真眼見著悅夫人變了顏色，看她的目光愈發怨憤，連真不禁在心底輕歎，然而罪魁禍首卻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笑非笑望著她，目光裏充滿了趣味，他用著逗弄貓兒的語氣問她：“卿可是受驚了？”
    連真心道：方才沒有，現在難說。麵上卻堆起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敢勞陛下擔憂。”
    黎子擎一楞，笑得愈發歡暢，悅夫人在旁見了哼了一聲，嬌聲道：“陛下什麼時候又封了新的如夫人（注1），臣妾怎的不知？”
    黎子擎輕挑的伸手碰觸她嬌嫩的臉龐，語氣是一如既往的邪魅，“怎麼？孤王的事難不成還要向你稟告？”
    明明是極輕柔的語氣，卻聽得悅夫人心中一顫，不自然的笑笑，柔聲道：“月兒知道錯了，陛下莫要怪罪。”
    黎子擎心情似也極好，隻將手收回，語氣淡淡：“既如此，便回宮吧！”見她欲言又止，不緊不慢的補充：“記著，三月之內，不經傳召，不得踏出餘音苑半步。”
    悅夫人挽著他的素手一緊，卻觸到他唇角那抹涼薄的笑後，恨恨的跺腳，終是沒再多言，拂袖而去。
    連真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梨香苑門口才緩緩回神。周圍寂靜無聲，她這才發現，宮人侍從早已不知何時便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身前華服偉岸的男子是這黎國的王，她所不能忽略的存在。
    “卿打算利用完孤便棄於不顧嗎？”
    連真眨眨眼，似全然不知他此言何意。
    黎子擎見她一副無辜的模樣，湊近了在她耳邊低聲細語：“你方才暗示孤的眼神難道不是請孤來替你解決麻煩？還是說，孤王理解有誤？”
    連真聞言，直直的望著他平靜開口：“連真並無此意。”頓了頓，又道：“便是有，陛下難道不覺得這樣做，麻煩更大嗎？”
    黎子擎邪笑挑眉：“你這是在怪孤自作主張？”
    見她不語，黎子擎不滿的輕哼：“別忘了，現如今你是孤的女人。”
    連真身子一僵，她不覺得他說這話隻是隨意，身為一國子君想要了解一些事再簡單不過，更何況她同楚雲信的那樁舊事其實並不怎麼久遠，有心去查，還有什麼不知道。她不怕，自來黎國後她便沒有心存僥幸。隻是如果因為這些失了小命，到底有些不甘。
    然而沒等她想明白，黎子擎便牽了她的手，大步出了梨香苑。連真思緒被阻，被他這樣拉扯，十分不解，隻得低聲尋問：“陛下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黎子擎頭也不回的開口：“今夜宴請六國使節，孤想你一同出席。”
    連真下意識的想說些什麼，話頭未起，便已止住。
    黎子擎聞言腳步頓下，似笑非笑的打量她良久，方道：“臣國亦有人來，說起來還是卿的故人呢？”話音一落，便明顯感覺到手中柔荑涼意更甚，他不自覺的握緊，複又想起什麼，不著痕跡的鬆開。
    連真毫無所覺的開口：“楚……”
    黎子擎雙手抱胸，居高臨下的望著她，但笑不語。
    連真等了一會不見回答，抬頭對上他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不自然的避開。
    僵持片刻，還是黎子擎率先開口：“傳聞平遠君在樂律之上造詣頗高，不知你二人聯手是否奇景。”
    連真望著一臉向往的他，暗暗鬆了口氣。原來。
    她隨著黎子擎一路出了梨香苑，又被帶到一處瑰麗的宮殿之中，還來不及細問，便有內監不時的在外唱喝。黎子擎被催促的不耐，匆匆交待了幾句，便不見了人影。
    連真被幾個宮人簇擁到銅鏡前，看她們人手一寶，皆躍躍欲試的要往自己身上堆，連真頭皮一陣發麻，忙阻止道：“不用太麻煩，簡單些就好。”
    為她梳發的宮女看樣子是她們之中最有身份的，她在讚歎那三千青絲的同時不忘勸告：“夫人，陛下吩咐了，要奴婢們好生替您妝扮。”
    連真望著鏡中蒼白單薄的自己，淡淡開口：“不需要。”
    那宮女還待說什麼，便聽門外走近一個樂師打扮的人，那人疾步進殿，卻在珠簾頓足，那宮女見了便提高了聲音問道：“劉大人，可是有事？”
    那人不知連真在內，大聲回道：“悅夫人不知何改被陛下罰了禁足，這節股眼兒上，可讓老夫怎麼辦才好？”
    宮女聞言不禁有幾分著急，向著連真告罪一禮，幾步走到簾後，低聲問道：“可知是何緣由？”
    劉樂師擦著腦門上急出的汗，氣急敗壞道：“具體的倒不知情，隻聽說是去了梨香苑一趟，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氣衝衝出來。”話到此，又不禁感歎：“這梨香苑的美人倒是個角色，悅夫人入宮這麼多年，怕還是第一次被罰吧？你說是不是……誒？寒芳，你眼睛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說完覺得氣氛不大對，好奇的朝裏間望了一眼，隻一眼，便呆了。
    那靜坐妝台看不清眉目的女子側對著他麵向銅鏡，明明看不清麵貌，他卻無端生出一份窒息感，他自問在這宮中見過不少美人，卻從沒有一個能令他生出這般自慚形穢之感。
    在他呆呆的望著那抹側影時，寒芳猛力一掐他的手臂，劉樂師吃痛回神，見寒芳一臉冰霜，方知大事不妙。
    “寒芳姑娘……？”
    還未等到寒芳的回話，便聽裏間傳來一道極好聽的女聲：“劉大人謬讚了。”
    劉樂師聞言一楞，卻聽旁邊臉色愈發難看的寒芳恨聲道：“劉大人，還不見過梨夫人？”
    劉樂師結結巴巴地重複：“梨……梨夫人？”
    寒芳皮笑肉不笑道：“梨夫人，梨香苑的梨夫人。”
    劉樂師兩腿一軟，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寒芳一楞，卻聽簾後小宮女竊笑出聲，笑過之後又是一片沉寂。
    寒芳小心翼翼的走到妝台前，欲言又止的模樣。
    連真淡淡道：“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寒芳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笑笑，目光卻帶了複雜。
    連真裝作沒看見，吩咐身後宮人：“記得要素淨些。”
    宮人齊齊應是，再沒有一人敢出口相勸。
    注1：本文中黎子擎是王侯而非帝王，他的妻子稱作王後，王後之下是貴嬪，貴嬪以下的統稱為如夫人，簡稱夫人，借指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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