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康十七年，夏，楚候雲信以臣國質子的身份隻身入郢，又下詔罪己：“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仇，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並下令“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卑辭厚禮上表決心。黎王子擎感其真意，欣然允之。明言楚乃黎之附屬，楚黎兩國百姓皆為大周子民，皆由黎國管轄。宰相廉江以‘楚君狼子野心，今不滅楚，後必悔之’堅持徹底滅楚，不被黎王所納。
    宋湛聽著殿上眾臣各抒己見，低垂著頭，星眸含笑。在這黎國的朝堂上，本就沒有他的位置，他樂得聽看好戲。楚雲信為質的事，他們早有定策，料定了黎子擎心高氣傲，即便心中明了，也不得不去接受。他想稱霸天下，需要楚地的豐厚資源，毀之可惜，隻能受之。這一招臥薪嚐膽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卻也隻得聽之任之。唯一敢唱反調的廉江被勒令思過後，他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去拂黎子擎的逆鱗。
    他當然不會以為黎子擎當真如夫差一樣狂妄可欺，這局棋才剛剛開始，他們不過失了先機而已。
    “郡主，”素心聽到消息後跑來問連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連真看一眼窗外，淡淡道：“知道什麼？”
    素心急道：“就是……你早就知道的，對不對？”
    連真衝她笑笑，招手示意。素心慢吞吞的挪到她麵前，一臉的不高興：“他這麼做，那些死在黎國鐵蹄下的將士地下有知，恐難瞑目。”
    連真眼中有異，嘴角卻扯出一抹笑：“若他不這麼做，難以瞑目的怕就不止這些了。”
    素心性子雖單純，也是知輕重之人，在心中歎了幾聲，撿些有趣的來與她聽。二人正閑話間，聽得門外小慧的聲音提高了傳來，彼此對視一眼，連真對素心道：“去看看怎麼回事。”
    素心出得門來，見靜心苑內不知何時來了好些人，手中捧著錦盒，神態恭順，她走到小慧身側小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小慧見是她眼睛亮了一下，俯在她耳邊回道：“素心姐姐，這幾位是各宮裏的總管，奉了她們主子的命令前來拜見。可陛下曾吩咐過這梨香苑不得擅闖……”
    聽到這裏，素心明白了幾分，拍拍小慧的手讚道：“你做得很好。”又衝著領頭的幾位宮人微微一笑，道：“幾位夫人的心意，我家主子領了。因夫人尚在靜養，不宜見客，還請各位早些回了吧！”
    幾人聞言相互交換了個眼色，齊齊為難的看著素心：“還請姑娘通融。奴才們有命在身，鬥膽打擾梨夫人，還請恕罪。”
    素心眼睛轉了轉：“放你們進去也沒什麼，不過夫人尚在小憩，不如這樣，你們先各自回宮，東西呢就放在這裏，等夫人醒了再派人去各宮謝謝，如此可好？”
    幾人聞言一楞，想著如今中宮無主，梨夫人雖是楚人，卻正得寵，萬萬開罪不得，隻得依素心所言各自將東西放了，回宮複命。
    連真見小慧抱著摞成小山的各式錦盒進屋來，驚詫不已，衝著尾隨在後的素心不解的挑眉。
    素心幫著小慧把東西放了，笑嘻嘻的回道：“回郡主，幾人宮裏的夫人不安好心派人送東西全被我打發了。”又指著桌上各式錦盒雙眼放光：“東西叫他們留下了。”
    連真有些頭痛的看著素心，“你太胡鬧了！”
    以前在楚宮雖也經常這麼幹，可到底不同。這黎宮裏的各位如夫人們卻哪裏是如今的她們可以戲耍糊弄的。
    素心將挑選的一枝紫玉釵別在她發間，一邊滿意的打量，一邊不在乎的回道：“郡主，難道咱們安分地待在這兒，便能真正無憂麼？”
    連真聞言一楞，她這麼說倒也不無道理，在這後宮中想處處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斷不可能，更何況她已答應了黎子擎，既如此，倒不如順其自然，何苦為難自己。
    見她再無不悅神色，素心二人開心地將錦盒一一打開。連真見著裏麵不乏奇珍，不由暗自咋舌，這黎宮裏的女人可真有錢，居心叵測的試探都這麼大手筆，當真不可小覷啊。
    她這心思若叫送禮的人聽見了，怕是要氣得吐血。禮尚往來，她們哪裏會料到，派去的人會這樣被打發回來，白白損失了一筆，卻連敵人的底都沒摸清。可是悅夫人那樣的都能因衝撞她被關禁閉，她們哪裏還敢冒然去闖梨香苑，隻得暗暗咬牙吃了這個悶虧。
    說到悅夫人，轉眼間三月已過，她的禁閉結束，當晚，便被翻了牌子接到未央宮。第二日，冊封貴嬪（注1）的旨意便頒了下來，叫看好戲的幾宮夫人又嫉又羨。
    中宮無主，悅貴嬪已然是黎宮第一人，眼下她既派人傳話，無論如何也是推不掉的。連真將人打發了，拿著花箋低頭沉思。
    素心問：“去？還是不去？”
    連真將花箋放下，歎了一聲：“去是肯定是去的。隻是該怎麼去？”
    素心試探著提議：“不然，請陛下一同赴約？”
    連真瞪她一眼：“這後宮女人的心機小事，哪裏要驚動那位大神？”
    素心撇嘴：“他的女人搞出來的事，自要找他解決。”
    連真警告她：“這樣的話可是大不敬。”
    素心不以為然：“反正別人聽不到。再說了，他不是對你挺好的嘛！”
    連真無語，三月來真真假假外人看不清，素心跟在她身邊哪裏會不懂，她這樣說無非是想她借助約定，叫黎子擎為自己省去一切麻煩。隻可惜，貴嬪是他親口封的，自己若連這些小事都解決不了，也不配和他談什麼合作了。
    晚宴設在禦花園的小湖上，將十來支小舟綁在一起，即使有不暗水性的也不怕出什麼事。
    涼風習習，吹散了夏夜的暑氣，幾位夫人團團而坐，各自手中持扇，聊得正懷。
    連真想不到自己竟是最晚的一個，這其實倒怪不得她，是有人想看好戲來得早了。
    她看著粼粼水光深吸口氣，扶著素心的手腕登上小舟。向著悅夫人行過禮後，一時找不到落腳處。舟上除了悅夫人身側再沒有多餘的位置。她立在中央，聽著淅淅的水聲，握著素心的那隻手漸漸用力。
    素心心中擔心，瞪著一個個看好戲的女人，心中不忿。
    這神色落在他人眼裏成了現成的話題。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說話的人也越來越多。
    “梨夫人的婢女好神氣，這麼多位主子，她竟絲毫不放在眼裏……”
    又有人道：“咱們姐妹入宮這麼多年，都沒有梨夫人這短短三個月得到的賞賜多。”
    有人附和：“梨夫人出身不凡，又得陛下專寵，你我怎能相比。”
    提起此處，心中越發不忿。
    “夠了！”
    悅月兒嬌喝一聲，美目淩厲的掃視一周，冷冷笑道：“諸位在本宮的宴席上談論這些是非，將本宮置於何地？”
    眾人忌憚她身份，皆垂頭不語。卻聽她對連真道：“梨夫人請入座。”
    見她將身側之位賜於連真，眾人皆是心中歡喜，暗暗打起精神，準備看好戲。
    令她們失望的是，一場晚宴下來，悅月兒竟毫無發難的之意。若非宴罷獨獨將連真留下，還真以為今日會不了了之。
    眾人下了小舟，結伴往禦花園深處走去。
    “真道她轉了性子，原來是有後招。”
    “曲夫人小心說話，悅月兒今非昔比，若傳到她耳中……”
    被稱為曲夫人的女子美目一橫，不屑道：“她聽到又怎樣，不過是仗著有個會打仗的舅舅（注2），貴嬪？哼！那個楚地來的狐媚也是一樣，以為憑著幾分姿色便可以窂窂抓著帝王心了麼？真是可笑！”
    幾人正說著話，忽覺一陣冷風襲過，不禁都住了口。都是嬌生慣養的大家女子，在這樣詭異安靜的時刻，免不了心下惴惴。曲夫人不屑看一眾人一眼，嬌聲喝道：“什麼人？滾出來。”
    舉目四望，卻見路的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清瘦的人影。樹影婆娑，看不清那人形容。能肯定的是位男子，卻又不是黎子擎。
    幾人心下大安，在看清來人一瞬鬆口氣的同時不望端出架子嘲諷道：“楚成候，這黎國的後宮豈是你可肆意踏入的？”
    這邊廂爭鬧不休湖心的人自然不知，卻說幾人離開後，悅夫人輕抿薄酒屏退左右，連真見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對著身側的素心道：“你也下去。”
    素心見她愈發蒼白的容顏哪裏肯依，沒奈何將求救的目光落向悅夫人，出乎意外的聽她皺眉道：“你可是懼水？”
    連真頰邊已有細汗，聞言略有遲疑的點了點頭。
    悅夫人輕笑兩聲：“既如此，我們下船說話。”言罷起身，見連真依然穩坐不禁挑眉：“怎麼？難不成還要本宮親自摻扶？”
    連真聽她語帶調笑，思慮片刻終是問道：“為什麼？”
    悅夫人一楞，觸到她眸中神色便不自在的偏過頭去。
    連真直起身走到她麵前又道：“為什麼？”
    悅夫人哼了一聲，方道：“你是陛下心尖尖兒上的人，我哪兒敢與你為難。”
    連真垂眸淡淡道：“連真還未恭賀貴嬪喜得自由重獲聖寵。”
    她一鹹不淡的語氣聽得悅夫人一陣氣悶，跺了跺腳嬌喝道：“連真！”
    她們現在湖心，雖說並起的小船平穩些，可這一下仍是輕微一晃。連真隻覺一陣暈眩襲來，她身子顫了顫，出口的話堵在喉嚨。
    悅夫人情急之下扶著她的身子，片刻後見素心一臉戒備的看過來，不禁羞惱的甩手：“不知好歹！”
    連真安撫的拍拍了想要還嘴的素心，閉目片刻方才開口：“連真身子不適，改日再來聆聽夫人教誨。”
    悅夫人聞言，麵無表情的轉頭道：“隨便你！”
    連真福了福身子，在素心的摻扶下上了岸。
    “連真……”
    聽到她叫了自己的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耳中：“謝謝你。”
    沒有問她謝什麼，亦沒有再多做停留。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子連真很喜歡，隻是她到底是黎子擎的女人。無論怎樣，在這黎宮之中，她不該有太多牽扯。這樣想著，腳步不由快了幾分。然而那不自覺彎起的唇角卻昭顯了她的心事。
    有多久沒有看到她笑了，又有多久不曾見到她了。
    黎子擎給她近於國姓（注3）的封號，又肯厚待於她，不妄他們費盡心思將她送來此地。然在這樣不合時宜的地方，這個時辰，以他如今的身份應當遠遠避開。但心底卻有個小小的卻不容忽略的聲音不停地在說，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注1：本文中黎子擎是王侯而非帝王，他的妻子稱作王後，王後之下是貴嬪，貴嬪以下的統稱為如夫人，簡稱夫人，借指妾室。
    注2：文中連真在與黎子擎合作前坦言的心疼悅月兒，便是看出她因母族勢力得幸於黎子擎，又因母族勢力借口被罰。各位看官想來都能明白哈……
    悅月兒的舅舅便是文開頭倨傲的雷洲。悅這個姓雖然罕見些，但確實是有的。吾沒有瞎編……
    注3：封號在古代宮廷中代表著極大的尊榮，比之品級絲毫不差。黎子擎給了連真‘梨’這個近於國號的封號，用心之深，可想而知。‘梨’絕非僅指梨香苑。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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