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婷默默地出去了。他把他的小糖人，插在了我的窗欞上。我知道他是要安慰我。那糖人漸漸被太陽曬得走了樣，本來神采飛揚的孫悟空，變成了掉了牙的長毛老太太。從變形的糖人中，我得到一點安慰。我想把趙婷叫回來，可是卻並沒有那樣做。
    我忽然想，真的有報應麼？大概也像是趙婷所說的那樣，沒有吧；那麼為什麼，為什麼那些搶了我褲子，把我一個人留在死巷中的男孩，至今都沒有消息呢？我曾經無數次地想過，他們會死得很慘，很慘，我看著他們掉進裝滿蛇的方洞裏，然後用鄙夷的眼光看著他們；我也想過，他們掉進了湍流的河水裏，然後我飛身進去把他們救出來，他們跪著向我道歉，求我原諒，我可以原諒他們，也可以不原諒他們——總之我會選擇一種最讓他們良心不安的方式，讓他們，活著，心裏難受；要死，也死在我的手裏。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被打死的蜻蜓，被撐死的錦鯉，我所希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看看我都做了什麼吧。我知道趙婷希望別打死蜻蜓，可是我還是那樣做了。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隻是因為我想而已，僅此而已——當報應來到我身邊的時候，趙婷送來了他的小糖人，他的溫柔讓我覺到了那種恥辱，就像是被人發現了我在死巷裏的死狗樣子的恥辱。
    糖人漸漸縮小了。當它全部縮光的時候，我的病基本好了——我病了，錦鯉死了之後，我恍惚了好一陣，白先生說我是得了癔症——我從床上下來的時候，秋天到了。
    8
    那個飛賊給安爾帶來了恥辱。他腿上的傷，使得他隻能像是一個老廢物一樣，躺在床上，或者扶著牆，靠在窗邊呆望。
    我走過他的窗戶，對他大喊，給我躺著去！
    他對我說，少爺，我好了。
    胡說！我說，你還能蹦上屋頂麼？
    他要試一次給我看，證明自己好了。我也想看看他蹦上屋頂的樣子，他以前是能做到的。他試著蹦起來了，非常高；在距離屋頂一點距離的時候，忽然身體打擺了一下，翻身跌了下來。
    這次失敗使得他又要繼續在床上呆半個月。
    安爾除了趙婷和我，不跟任何說話，特別是暫時頂替了他位置的他爹——老安。趙婷告訴我，安爾四歲的時候，老安就丟下他不知道去哪裏了，一直到安爾十五歲的時候才回來；安爾和老安不親，和他親的，是原來的巡夜，老光頭。可是老光頭又去哪裏了呢？我也不知道，安爾也不知道，趙婷也不知道。我忽然發現，老光頭的離開幾乎像是迷一樣。
    老安夾著他那柄刀，叼著煙袋坐在門房裏。我看見他，對他說，老安，你看，還是你做巡夜好啊。他似乎很不安地站起來，說，少爺，等安爾病好了，還是再讓他當吧，我——繼續去掃地。
    我忽然想，不知道安爾聽到老安這樣說，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估計隻會哼了一聲，或者皺皺眉頭，什麼反應都沒有。我說，好了，你去吧。然後我就走了。
    母親如往常一樣，麵無表情地站在庭院裏。她看著眼前的杜鵑花，抖擻擻地搖擺，像是病人一樣。我很遠，就聞到了一股香味，這股香味很迷幻，如果有顏色的話，似乎是紫色的。然而我眼前什麼都沒有看到。我隻看到我的母親，身穿著大紅的碎花華服，頭上戴著一根綠翡翠的鳳簪子，麵無表情，周身縈繞著一股紫色的味道。那不是杜鵑的味道，這個季節裏，杜鵑的味道聞起來很孤獨，是沉默的；然而這股味道，在我的腦殼裏激蕩不止，將我的記憶全部抖出來，又散亂得不分前後，因為這樣的無序，我的那些不值一提的記憶看上去五彩繽紛的。
    我一陣恍惚，走到了母親的身邊，和她一起呆呆地望著那杜鵑花。
    一時間我覺得我很幸福。
    當幸福的感覺過去之後，我回過神來，扭頭看了看身邊的母親，她依舊一臉幸福的麻木。
    不知道為什麼，我叫了一聲，娘。
    母親的幸福被我打斷了，她若有所失地迷茫，漸漸醒來一樣，看著我，不乏柔情地回了一句，哎——
    很快，她完全明白過來了，她又恢複了冷冰冰的樣子。她問我，卓安被你送走了？
    我說，是的，他自己要走的。
    母親盯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她的眼睛。張媽說，我和母親的眼睛一模一樣。
    我又說，娘，你是要我當皇上麼？
    母親明顯的意外了，而後又輕輕地冷笑了一聲，喃喃道，不可能了。
    我沒有繼續說話。這句，不可能了——什麼意思呢？我不可能當上皇帝？我本來也不是很想當。我想，我還是喜歡江南；我想，我之所以還是喜歡江南，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去過京城。我又想起了安爾說的那橫著走的狗。我不禁浮露出一絲滑稽的笑容。母親就像是幽魂一樣，又進入了那幸福的迷幻中，她慢慢地走進了自己的房中，關上了門了。空氣中那味道更淡了一些，如果不是我曾經聞到過，我不會覺得那紫色的味道存在過。
    我從來沒有去過京城。我開始想那個老太監了。我想或許我應該問問他關於京城的事情。為什麼以前皇宮裏派來人的時候，我都沒有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