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的綠意透過紗窗映進房間，連陽光都似被染綠了。沁涼的空氣縈繞在楚然身邊，透過肌膚滲到心底。
    涼涼的感覺中有一絲苦澀的味道，像咀嚼一枚冰鎮過的杏仁。
    窗前放著梳妝台，梳妝台上放著妝奩，妝奩一塵不染。
    白皙修長的手指慢慢撫過妝奩，像在回憶或探索什麼。然後將妝奩打開，銅鏡中映出一張眉目俊朗的臉。
    隻是眼神中含著隱痛，模糊了那雙本來清澈的眼睛。
    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絲悲涼的笑意從唇邊掠過。
    “然兒，你長得太好，這張臉，是要遭天妒的。”又不是紅顏，怕什麼天妒？可是母親的擔憂總是因為心軟，這點讓他哭笑不得。
    “從今以後，你不再是你，你是個全新的人。為了將來行事方便，我會命鬼斧婆婆為你改頭換麵。”男人不容置疑的聲音。
    “少主雖然換了容貌，可還是那麼迷人，看看那些服侍你的小丫頭，心裏眼裏隻有少主一人，再容不下別的男人了。”號稱鬼斧“婆婆”，可其實還不到三十，略帶沙啞的聲音裏有一種神秘的魅惑，可是開起玩笑來卻那樣爽朗、肆無忌憚，“少主，你這種人，就是所謂顛倒眾生的那類人。婆婆我好幸運，竟然見過你的本來麵目。”
    妝奩裏放著一些珠花首飾，楚然拿起一枝鳳釵，似乎聞到上麵飄出淡淡的發香。
    他把鳳釵放回去，正想掩起盒蓋，發現這妝奩的深度似與外表不符。他把首飾盒提起來，果然發現下麵還有一層。
    那一層裏放著一些素箋，素箋上有字。他拿起最上麵一張，幾行娟秀的字跡躍入眼簾：
    “錦瑟年華誰與度，寂寞春深處。孤影立斜陽，誰留芳菲駐。”
    “平生皆因青鳥誤，徒留恨無數。誰結來生緣，兩兩不相負。”
    楚然微微蹙眉，這樣直白地表示對婚姻的不滿，不怕被別人發現麼？
    正在這時，他聽到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伴著女子清脆的語聲。
    他把窗子打開一條縫，向外觀望。
    兩名侍女走進院子，一個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玫瑰，另一個拿著笤帚掃地。兩人一邊幹活，一邊聊天。
    “秦夫人和小少爺再不回來，我們待在這府裏快要悶死了。秦夫人這院裏，還有小少爺的蕭颯館，兩個地方空空蕩蕩，晚上鬼都捉得出來。雖有丫環小廝守著，可沒有主人在，反而更覺冷清。”
    “老爺一死，整個家就好像突然蕭條了。外表看著還是這麼富麗堂皇，可就是少了點什麼。”
    “還不是因為小少爺不在了，看不到他的笑容，聽不到他的聲音，大家心裏都空空落落的。”
    “傻丫頭，是你心裏空空落落的吧？莫不是喜歡上小少爺了？”
    “還說我？你難道不是這樣！這府裏哪個下人、哪個丫環不喜歡小少爺？大少爺，不，城主雖然也長得那麼英俊，可他總是一副嚴肅冷峻的樣子，讓人望而生畏。”
    “大少爺像老爺，何況他是嫡子，又是未來的城主，當然要有城主的威嚴，否則如何服眾？”
    “可是同一個父親生的，兩位少爺差別也太大了吧？小少爺就好像一池溫暖的水，城主卻好像一座冰冷的山，還是山頂蓋滿冰雪的那種！”
    “說得不錯。不過，聽大家說，城主這兩天會笑了呢，看起來很溫和。”
    “是啊，他已經很久沒這麼開顏了，這個叫楚然的侍衛真是奇特呢。才剛來就受城主器重，還讓他住在主院的廂房裏，並且派人照顧他。”
    “嗯，是很奇特，可惜我們沒有瞧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長得三頭六臂？”
    “哪有？不過是個平常的少年，長得俊，人也老實，還有些靦腆。聽蘇總管身邊的人說，他看起來有點像小少爺，所以城主才會賞識他。”
    “難怪啊……小少爺失蹤後，城主孤零零一個人，掌管這麼大一個家、這麼大一座城，他應該會有高處不勝寒的感覺吧？以前兩兄弟在一起多好啊……”
    楚然胸口一陣滯痛。
    “不過城主總要成家的，等他成了親，府裏就有人氣了。”
    “成親？我想他不會吧？父仇未報，親人還未歸，他怎麼會成親？城主成親，好歹也要小少爺做伴郎的。”
    “可是，小少爺一直找不到，難道城主就一輩子不成親？我可聽說，旭日堡的那個大小姐就要來拜訪我們城主了。江湖上一城一堡並列成名，若是兩家成了親家，實力就更強大了。”
    楚然眉心一動，眸子中露出深思之色。
    等那兩名侍女走了，楚然才從幽思院出來，踩著小徑往主院走。
    “楚然。”
    聽到喊聲，楚然抬頭，看到蘇意橫站在不遠處，麵帶微笑。
    “蘇總管。”楚然走上幾步，躬身行禮。蘇意橫連忙擺手製止他：“不必多禮，我說過，等城主收留你，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隸屬城主管轄，地位超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帶了戲謔之意，卻和煦如風。
    楚然窘迫地低下頭：“蘇總管取笑了，楚然隻是一名侍衛，身份卑微。”
    蘇意橫看著他，關心道：“傷勢怎樣了？不好好養傷，是嫌悶得慌麼？”
    “是，楚然不習慣無所事事。”
    “嗬嗬，你還真是勞碌命。”蘇意橫笑道，“不過我勸你利用這個機會養精蓄銳，有好的體力，才能扛得住責罰。”
    一句話說得楚然羞愧難當：“是楚然無能，辜負城主厚愛……”
    蘇意橫搖搖頭，笑得意味深長：“城主這個人，總是愛之深才責之切。”
    楚然一愣，隨即微微笑起：“換句話說，城主罰得越多，表明他越器重我？看來以後，我得故意犯點錯，好討城主的罰。”
    蘇意橫呆了兩妙，爆出一串大笑：“原來你這麼滑頭，我真是看錯了你。”
    楚然唇邊漾起笑容。
    蘇意橫不禁有些恍惚，明明是不同的臉，可這笑容，為什麼那麼像小少爺？
    回到自己房間，楚然發現羅衣已經在了。
    “羅衣姑娘？”楚然納悶，現在是午後，她又來幹什麼？
    羅衣沒有說話，卻起身走到門外，向兩旁看了看，見無人跡，她隨手關門。
    轉過身來，單膝跪下。
    楚然一怔，突然間發現，眼前的女子完全不同於前麵兩天見到的俏皮可愛的小丫頭，而是一臉精明，沉著冷靜。
    “屬下雲羅衣叩見少主！”她用極低的聲音道。
    楚然一震，隨即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拉起她，警覺地聽了聽外麵的聲音。
    悄無聲息，蕭潼不在主院，也沒有下人走動。
    “你是父親派來的？”語聲很輕，卻令雲羅衣感覺到壓力。
    她對上楚然的眸子，從那雙眼睛裏看到精光一閃，宛如流星點亮黑夜。
    不，被點亮的不是黑夜，而是她渾身的血液。隻有在此刻，她才感覺到自己潛入煙波城的意義。
    多少危險都值得了，因為，她是為了少主。
    “是，是穀主派屬下來到蕭府，但穀主沒有給屬下什麼任務，隻命屬下安分守己，贏得信任，等候命令。現在屬下知道了，屬下是為少主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