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活並不總是平靜的。
    張苗開始對林星堯有意見了。她是財務部主管，四十出頭的幹練女人，業務能力很強，在甌海幹了將近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她最看不慣的就是靠關係上位的人——而林星堯在她眼裏，就是這種人。
    夏總隔三差五來財務部，每次來都要和林星堯說幾句話。聚餐的時候，夏總敬酒到財務部這一桌，總是多停一會兒，問林星堯最近工作累不累、有沒有什麼困難。工會活動的時候，夏總點名讓財務部多出幾個人，名單上第一個就是林星堯。
    張苗把這些看在眼裏，心裏的不滿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有些人啊，工作不怎麼樣，就是會靠關係、攀高枝。”她在部門會議上沒有點名，但目光掃過林星堯的時候，語氣明顯帶著刺。
    林星堯低著頭，假裝沒聽懂。
    張苗開始給林星堯使絆子。先是安排他做季報，然後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雜活——整理票據、核對報銷單、給審計組準備材料。這些活本來可以分給幾個人做，張苗全部壓在了林星堯一個人身上。
    “林星堯，你來一下。”張苗每天都要叫他好幾次。
    “林星堯，這個報表今天下班前要。”
    “林星堯，審計那邊要的底稿你弄好了沒有？”
    林星堯開始天天加班。別人六點下班，他八點九點才能走。有一天他甚至做到晚上十點多，整棟樓隻剩財務部和三十八樓的燈還亮著。
    小萌心疼他，每天下班後在公司門口等，等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等到電瓶車的電量從滿格掉到紅線。她不敢催，也不敢走，怕萬一表哥出來的時候沒人接，他一個人坐車回家太折騰，術後還沒完全恢複好的身體吃不消。
    “哥，你這樣下去身體要垮的。”有一天深夜，小萌騎著電驢，在後視鏡裏看見林星堯靠在她的後背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沒事，就是有點累。”林星堯的聲音悶悶的。
    “張苗是不是針對你？”
    “別瞎說，張主管隻是覺得我工作能力還可以，多給我一些鍛煉機會。”
    小萌氣得想罵人，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表哥這個人，就算被人欺負了也不會吭聲。她隻能自己想辦法。
    這段時間公司裏關於林星堯和夏夜的閑言碎語也在發酵。有人說林星堯是靠關係進的公司，有人說夏總對他不一般是因為他們之間有見不得人的關係，有人說林星堯是夏總的什麼遠房親戚，仗著這層關係在財務部耀武揚威。這些話說得有鼻子有眼，林星堯不想聽，但茶水間、食堂、走廊，到處都有人在議論。
    有一天中午，林星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聽見隔壁桌兩個女同事在小聲嘀咕。
    “你聽說了嗎？財務部那個林星堯，跟夏總關係不一般呢。”
    “真的假的？什麼關係？”
    “誰知道呢，反正夏總總去財務部找他。財務部那麼多人，怎麼偏偏找他？”
    “嘖嘖嘖，兩個男人，現在的人啊”
    林星堯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低頭繼續吃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但坐在他旁邊的小萌聽不下去了，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整張桌子都聽得見。
    “你們說夠了沒有？”
    那兩個女同事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她。
    “我哥跟夏總是大學同學，認識好幾年了。老同學之間走動走動怎麼了？你們用得著這麼嚼舌根嗎？”
    那兩個女同事訕訕地笑了笑，端著餐盤走了。
    小萌坐下來，氣呼呼地扒了一口飯：“什麼人啊，嘴碎成這樣。”
    林星堯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小萌，你不該跟她們吵的。”
    “我沒吵，我就是讓她們知道，你不是靠關係進來的。你是憑本事進的這個公司，你大學裏的成績比誰都好，要不是——”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要不是懷了小天，表哥早就大學畢業了。
    林星堯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小萌的頭發：“謝謝你。”
    小萌被他摸得不好意思，嘟囔了一句：“謝什麼謝，你是我哥。”
    但這些話還是傳到了張苗耳朵裏。知道了林星堯和夏夜隻是同學關係，張苗反而更加肆無忌憚了——在她看來，這種“隻是認識”的關係，在職場裏最不值錢。她不敢把林星堯怎麼樣，她不會做任何授人以柄的事情，但她手裏的那些“權數”足以讓林星堯不好過。
    活是他幹的，功勞是別人的。林星堯出了十份報表，彙報的人是張苗。林星堯加了一周的班把審計底稿整理好了，在部門會議上被表揚的人是——整個財務部。林星堯像一頭驢，被蒙著眼睛推磨，推了一圈又一圈，累得要死，卻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打轉。
    夏夜不知道這些。但他看到林星堯越來越瘦了，臉色越來越差，周末約他去遊樂園也總是去不了。
    “小天的幼兒園下個月就要報名了，我想帶他先去玩玩。”夏夜在電話裏說。
    “我這周加班，去不了。”林星堯的聲音帶著疲憊。
    “下周呢？”
    “下周……再看吧。”
    夏夜沉默了幾秒：“你最近怎麼一直在加班？”
    “年底了，財務部事情多。”
    “張苗給你安排了很多活？”
    “還好，都是分內的工作。”
    夏夜直覺不對，但林星堯不肯說，他不好追問。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椅上想了很久。他不能直接去找張苗，那會讓林星堯在公司更難做人。他也不能直接給林星堯升職或者調崗，那會讓那些閑言碎語坐實，林星堯不會高興。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辦法。
    與其讓林星堯在財務部受委屈，不如把他調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