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公司內部發布了一則人事調動通知。
    “因分公司業務擴展需要，現從各部門抽調人員支援。財務部：林星堯、張悅。請以上人員於下周一前到分公司報到。”
    消息一出，財務部議論紛紛。有人說分公司那邊業務多，去那邊發展空間大；有人說這是公司對年輕人的鍛煉機會；還有人小聲嘀咕，怎麼偏偏是林星堯，不會是夏總特意安排的吧。小萌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她衝到財務部，拉著林星堯問：“哥，你要調走了？”
    林星堯正在整理要移交的報表，頭都沒抬：“嗯，下周一過去。”
    “為什麼？你在財務部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調你？”
    “公司安排，正常調動。”
    小萌還想說什麼，看著林星堯平靜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表哥心裏肯定不痛快，隻是不說。
    夏夜也有了自己的說辭。他對外說，分公司離他珠江新城的家近一些，他打算一三五住那邊，方便處理分公司的事。沒有人多想——老板的時間安排是老板的自由。
    但對林星堯來說，這個調動讓他犯了難。分公司在開發區，從家裏過去要轉兩趟公交，再坐一段地鐵，單程將近一個半小時。他不能跟小萌一起上下班了。上下班是個大問題。
    夏夜在食堂“碰巧”遇到他，端著餐盤在他對麵坐下，一邊吃一邊說：“聽說你調到分公司了。”
    林星堯看了他一眼：“你會…不知道？”
    夏夜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那邊挺遠的，你怎麼過去？”
    “公交轉地鐵。”
    “多長時間？”
    “一個半小時吧。”
    夏夜皺了皺眉：“太久了。”
    林星堯沒有接話。他知道太久了，但他沒有別的辦法。電瓶車開過去電量不夠，打車又太貴，他的身體雖然已經恢複了，但每天在路上折騰三個小時，時間長了肯定吃不消。
    “你有沒有考慮過學車？”夏夜忽然問。
    林星堯愣了一下：“學車？”
    “對，考個駕照。公司附近就有駕校，下班後去練一個小時，幾個月就能拿到證。到時候你買輛代步車，方便多了。”
    林星堯沉默了片刻。他其實想過學車，但一直拖著，總覺得沒時間。現在去分公司了，好像不得不學了。
    “我再想想。”他說。
    “別想了，我幫你報名。”夏夜說著，拿出手機翻了幾下，“我有個朋友在白雲駕校當教練，我跟他說一聲。”
    “不用——”
    “已經說了。”夏夜收起手機，低頭吃飯，“你周末去體檢，照片帶兩張白底的，駕校那邊要交。”
    林星堯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這麼自作主張”，但看著夏夜理所當然的樣子，那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他低下頭，把飯盒裏最後一塊紅燒肉吃了。
    “夏夜哥。”
    “嗯。”
    “謝謝你。”
    夏夜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謝什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星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夏夜說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是什麼意思。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忙？還是別的什麼意思？他在心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越嚼越覺得不太對勁，但他沒有問。他發現自己在夏夜麵前越來越像個啞巴，很多話想問不敢問，很多話想說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隻知道，每次夏夜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他的心跳就會變得不正常。這大概是病，他想。
    周一早晨，林星堯早早出了門，站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牌下等車。清晨的風很涼，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縮了縮脖子。剛站穩，一輛黑色奔馳停在了他麵前。
    車窗落下來，露出夏夜的臉：“上車。”
    林星堯愣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我說了，這周開始我一三五住珠江新城，分公司在開發區，順路。”
    “你怎麼知道我幾點出門？”
    夏夜沒有回答，隻是推開了副駕駛的門。林星堯猶豫了兩秒，彎腰坐了進去。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杯咖啡，杯壁上寫著“少糖”——他的口味。
    他握著那杯咖啡，沒有說話。夏夜也沒有說話，車子平穩地彙入早高峰的車流。車裏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低，像背景噪音。林星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街景，忽然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他坐在這輛價值百萬的車裏，喝著一杯合他口味的咖啡，被送到一個他本來不想去的地方。而做這些事情的人，是他老板，是他孩子的另一個父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人。
    “分公司那邊，”夏夜忽然開口，“環境比總部簡單一些。你先待一陣子，等駕校學完了，我陪你去看車。”
    “好。”林星堯說。他發現自己在夏夜麵前，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字。
    車子在分公司樓下停穩，夏夜沒有急著熄火，而是轉過頭看著林星堯。晨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中午等我一起吃飯。我對這邊不熟，你帶我轉轉。”
    林星堯想說“你對這邊不熟你騙誰呢”，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好。”
    從那以後，一三五成了林星堯和夏夜專屬的“通勤日”。早晨夏夜來接他，兩個人一起在分公司附近吃早餐，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飯，晚上再一起回去。分公司的人很快都知道了他倆的關係——不是那種“特殊”的關係，而是一起上下班的普通同事關係。沒有人嚼舌根，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大學同學，同學之間走得近一些，太正常了。
    這段時間裏，林星堯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發現自己在慢慢習慣夏夜的存在。
    習慣了他早上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習慣了他的車上總是放著自己愛聽的歌。習慣了他點的咖啡永遠是自己喝的口味。習慣了他在自己加班的時候發消息說“別太晚，明天還要早起”。習慣了他偶爾在等紅燈的時候轉過頭看自己一眼，那一眼裏裝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林星堯知道。當一個人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就意味著他在這個人麵前已經放下了所有的防禦。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隻知道，他好像……不排斥這種習慣。
    他甚至有些期待。每天晚上睡覺前，他會想：明天又是周一了，夏夜會來接他。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安心，也讓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林星堯，你真的完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