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思緒，梁明灩就站在舞池的中央緩緩的緩緩的抽煙，他背對著我，沒有多餘的手勢，沒有多餘的呼吸聲，他就像是最淒美又心碎的神話。母親生前最愛的人便是他，她總是垂著頭不停的畫畫，一筆一筆畫出這個人身上的悲傷，畫出這個人背後的血色翅膀。卻看不到我眼中的悲傷與難過。他回身，看到滿臉遺憾的我，然後他回過頭，沒有任何評論。在他眼中，我便是這樣沒有重要性的存在。強者注定與強者聯合或是鬥個你死我活，我明白這個道理，父親也明白，所以他決定與梁明灩聯合起來，而勢單力薄的我隻能見證這一聯合的瞬間。父親仍是穿著黑衣，他同樣漆黑的頭發在明亮的水晶燈光下熠熠生輝，他看我愣愣出神的表情很是不滿，他的腳步很是優雅，若不告訴你他是黑色勢力的最高領袖，或許你會認為他是個藝術家，音樂家，或是某個上流社會隱姓埋名的貴族私生子。我記得小時候他指著天邊哀鳴的大雁，對我說：“卿，看，它掉隊了。”說完粲然一笑，春暖花開。待到同一個世界的兩個最強的統治者各坐在桌子兩端的時候，我遞上一張薄薄的合約，裏麵裝著漫山遍野的屍體與白骨，也裝著一座又一座的金山銀海。當我走到另一頭的時候，梁明灩居高臨下的看著我，那眼神在我手上定下來，直直的，紮入我每一根手骨。整個儀式隻有我們三人，而我們三人都不愛說話。或許我們是相像的，因為我們都高傲孤僻，生性冷淡。但又也許是不同的，因為我沒有像他們那樣，成為讓人嫉妒的存在。
    簽字總是很快的，當各自劃定完勢力範圍後，雙方點頭示意，代表這個世界的平衡已經塵埃落定。我緩緩的收起合約書，像是個英國的紳士機器。父親還有事，當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至關重要的事，以至於他沒有注意到梁明灩用槍抵著我的背脊。我沒有任何畏懼，也沒有驚訝，對於這樣一個霸道的人而言，拔槍是他的開場白，更或許是一種習慣。再說，我已不是那個隻會嫉妒他的倔強少年。偌大的舞池隻有我和他，還有從琴房裏不斷傳來的動人琴聲。除去冰冷的槍口，這裏的氛圍優雅而輕鬆。我手中還是拿著白晃晃的兩張合約，轉過身，那槍口換了個位置，抵在我纖細的手背上。我與他對視許久，看不清他心中的波瀾起伏，當然，如果他有的話。作為一個殺手的領導，梁明灩最值得炫耀的是他的冷靜與無情，他對任何構成威脅的人都毫不留情，像是對穀家的雙胞胎女兒，她們還隻有五歲，能從她們臉上看到的隻有天真爛漫，純情美好。但可惜，梁明灩是公正而公平的，他分給她們一人一槍，將那純情的瞬間定格在血流不止的驚訝的臉龐上。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隻是淡定自若的擦擦皮鞋上的血跡，留給這個曾經威望一時的家族一個冷酷而無情的背影。
    我已長大成人，沒有任何的天真爛漫，更何況，那些奢侈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從小我便在父親寬厚背影下成長，他牽起我母親的手，放在我的手心，溫暖的讓人絕望，還有他在那個午後給我的吻，熱情的讓我落淚。我還記得他的笑容，冰冷的讓我退卻，卻永遠鬆不開，他冰冷的雙手，他冰冷的心，他冰冷而神聖的麵容。他對我說，卿，我是你的父親。他眼神之中有著殺意，一句話，提醒他也提醒我，這不是愛情，這是無聊的親情。我能用不寬闊的肩膀扛起在他與我之間的一切罪孽，但扛不下他與我之間的短短的兩個字的稱呼。我知道，這注定是一場悲劇。
    我以為梁明灩要的不過是我的軟弱，我的畏懼，但可惜，他移開槍口，牽起我的手腕，還是用了波瀾不驚的語調，給了短短的短短的七個字：卿，我要你跟我走。我緩緩的放下合約，抬起頭，看到樓上那個男人冰冷的眼神，對了，他讓我叫他父親。
    那是我小時候常去的山，青黑色的山頭卻偏偏結著桃花，在樹間，在溪邊，隱隱約約的唱著孤寂的歌。我之所以喜歡這裏，還因為這裏，是我第一次遇見梁明灩的地方。那時他還是個十四歲的少年，跟在他父親後麵高高瘦瘦，眼神卻和現在一樣閃爍著悲憤，熔鑄成世上最冰冷的高貴與沉默。他那時也看見我，我還在父親身旁乖巧的站著，低著頭垂著手，沉默的像是個啞巴，父親自然要與父親在一起，而我與梁明灩在一起，那時是冬天，大人們在賞冬景，礙事的我們被趕到一邊自己玩耍，他見沒人跟來便拉起我的手往山穀跑，那是一片平坦的雪地，潔白開闊的像是天堂。我記得那時的風很溫柔，穿過我的雙手，穿過他牽著我的那隻手。我喘著氣，沒有喊叫，因為藺若溪的兒子沒有喊叫的權利。梁明灩看著我青綠色的眼睛很久很久，終於，他笑起來，依舊保持著他的高貴，驕傲的勾起嘴角像是施舍。我問他是誰，他說，你早晚會知道。說完便俯下身給我一個冰冷的親吻。我驚訝的沒有動彈，他笑出聲來，笑聲在雪白的雪地上被彈來彈去，回蕩在小小的山穀裏。他抱住我，叫我的名字：藺禮卿。一聲一聲，像是歎息。我看著廣闊的白雪，心中竟是感到悲傷，我也想喊他的名字，卻想起，我與他是第一次見麵。但又是因為什麼，我環起他的身體，覺得很是溫暖。為什麼，我覺得我早就與他相識，早就該這樣相擁相伴永不分開。但又是為什麼，當我知道他名字的時候，我是如此的憎恨他厭惡他，卻總是在無人的時候想起他纖細的雙臂，發上的香氣。母親說我是上天給她的彌賽亞，那麼，梁明灩是誰的彌賽亞，誰給了他這樣一顆冰冷而溫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