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第五十三章械塚
    蠱王……死了……
    “喀拉”一聲神經斷裂的聲音回蕩在空白一片的大腦中格外響亮。
    那個輕語喃喃著：太好了……沒有讓你一個人來……的……狡猾卻溫柔的老人……
    四個字，卻逼的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淚霎時又盈滿了眼眶“這麼想殺我就早點告訴我，不要連累了一堆人還滿臉輕鬆的表情！”這一句，是咆哮出來的吧……太憤怒了，實在是，太憤怒了。
    明明死了那麼多人，為什麼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如果你是說蠱王，那老太婆死有餘辜！”
    “蠱王明明已經愧疚了那麼多年！二十年，她一直在自責啊……為什麼不能放過她……又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是，不是她一個人的錯，是夏久曼的錯！”他的聲音因急躁而驟然提高“妖孽！她們都是自作自受，活該！”
    半晌的沉默。屋外的天氣愈發惡劣，似乎一場狂風暴雨即將來臨。
    “呐……人命在你眼中，是什麼？”
    “東西。”
    “東西？”曼兒挑眉，她在極力忍壓幾乎要爆炸的情緒。
    “或者如菅草，或者如你”說到這裏，他突然又笑了，高昂著頭顱“十車金絲楠木。”
    機甲手上安裝的利刃擦著曼兒精致的麵龐而過，一絲血光霎時綻在雪一般的玉肌上。
    “啪嗒”一聲，血珠掉落在地。曼兒突然一手抓住了飛刺向她的機甲錐劍。有藍色的光自她掌心散出。
    半晌的沉默，曼兒突然翻轉了手腕，隻聽“哢嚓”一聲，脆韌的鑄鐵被掰成了兩段。驟然握拳，再鬆手，利刃已然化為銀色粉末順著她的指縫洋洋灑灑飄落。
    那人驚異的望著她“你……”
    她的雙手被團團藍色的光包圍，凡是手指所觸及之處，無論木頭也好金屬也好統統化為銀色粉末。隻片刻的功夫，十幾架機甲就已殘破的再也動彈不得。
    械塚的人自身沒有力量，真正強大的是他們雙手製造出來的東西。而他的東西，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被毀壞了。
    “沒見過嗎？”看著目瞪口呆的老人，她的表情是無奈的，瀲起漣漪的唇角在夜色中卻綻放的妖嬈“是仙術……”
    “仙術！？”
    “沒錯，仙術。雖然我還不能很好的控製。”半揚起手，一道藍色的光刃自她掌心漸次生成“有人替你這不盡職的爺爺盡了養育之恩，全托夏久曼的福……”
    “不許再提那個女人的名字！”
    “為什麼？”曼兒牽著唇角笑，高傲的似隻貓“不是你兒子最愛的人嗎？血緣相同的話，不是至少該……”
    “給我閉嘴！她害死了我兩個兒子，兩個！一夜之間斷子絕孫……我恨她，所以……”她望著曼兒的目光似千年寒冰般“我恨你——！”
    哦？斷子絕孫，那我算什麼？
    她舉劍。
    利刃帶起的風呼嘯而耳。
    那人認命的閉了眼，預料中的撕裂胸膛的疼痛感卻遲遲沒有到來。
    “呐，爺爺……”劍停在了離他喉咫尺的地方，一縷驚雷飛過，她的表情，是悲切到幾乎哭出來的“若是殺了你，曼兒會遭天譴吧……”她低喃似歎息的聲瞬間被暴雨聲卷攜的蕩然無存，老人卻不知為何聽的格外真切。
    她說……呐，爺爺，若是殺了你，曼兒會遭天譴吧……
    他愣住了，呆呆的望著眼前美如畫中人的女子，蝶羽般細密的睫遮住了她微垂的美目。
    這個人……從此看來，竟是這樣熟悉……
    是啊，這個人……是何澈的女兒……是流著和自己相仿之血的人……
    這個人……
    忽的垂下了頭“曼兒，對不起……”璀亮寒冷的光劍上倒映著他的表情，是悲赧的“對不起……”
    他方才，說了什麼？
    曼兒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震驚。
    “不懂你的心意對不起，傷害你了對不起……曼兒……對不起……是爺爺……對不起你……”
    她渾身一僵，愕然的看著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是這個人要殺了她嗎……不是這個人說她的人頭值十車金絲楠木嗎……不是這個人不惜出動整個械塚的人也要拿她命來嗎……不是這個人……
    “上一輩的事，本就不該怪罪到下一輩的身上去，是我一直放不下……”他捂著臉似是抽泣，竟無助的像個孩子。
    半晌的沉默，曼兒握劍的手突然失了力。抿抿唇，聽她輕聲喃呢一句“爺爺……”
    “我罪孽深重，或許不配這麼說……”那人抬起頭來，和善而委屈的神色刺的人心隱隱作痛“可是曼兒，你能原諒爺爺的任性嗎？”充滿虔誠的請求。
    微微張合了唇，好，她想說，好……
    呐，良心是什麼……
    她突然被大腦中莫名冒出的言語驚到了。
    呐，你是有良心的人嗎……
    這個人，殺死了城甫……
    我知道。
    這個人，殺死了蠱王……
    我知道。
    這個人，方才要殺死你……
    我，知道。
    ……
    大片大片的留白
    “……好……”
    良心是什麼，曼兒也不知道。隻是在心中，蠱王所占的分量，或許並沒自己想象的那般深重。
    血緣的羈絆，到底是勝於一切的。
    你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了……那些飄搖往昔，深仇大恨也罷，不可原諒也罷，人已不在，再如何掙紮終歸於事無補。
    既如此，我希望你活下去。
    丟掉良心也罷，我希望你活下去，和我一起。
    那人站起身來，環視一圈因打鬥而狼狽不堪的屋子苦澀的撇撇嘴“我還真是可惡，第一次的會麵竟然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
    曼兒隻是久久望著他釋然的笑。
    “可以……抱抱你嗎？”他仰頭看她，被歲月步履而過的眼窩滿是慈愛。
    她莞爾，徹底鬆開了握著光劍的手。奪目的兵器霎時消失了光芒，她向他伸手。
    掌心相合。他的手，冰涼的超乎想象。本以為，會更加溫暖的……厚厚的肉堿像被湍流衝刷的花石一般，或許是常年製造機甲的緣故，摩挲過曼兒絲一般的玉肌略顯艱澀了。
    一道陰影籠下，曼兒柔軟的身子落入一個似陌生卻又並非那般陌生的懷抱中。他寬闊的肩恰好過她眉，這個人身上，散發著讓她安心依靠的味道。這就是……爺爺的擁抱嗎……和想象中的一樣，山一般的堅實。
    “歡迎回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我也想這麼說……可是……”他的表情驟然猙獰“果然還是恨你！”枯柴般的手指突然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我果然還是想殺了你！”冰冷的觸感，似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