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執子之手
    再見時，已是七天後的事了。他的一襲翩翩白衣已被鮮血染的嬌紅如一樹豔麗的赤色桃花，俊挺的身子勉強撐著劍才能維持站立的姿態，艱難的踉蹌著向自己走來。她以為是自己的不安帶出了幻覺，卻被滿鼻腔刺激的腥味驚的渾身一顫，瞪大雙眼，確信無疑眼前人不是幻影。
    “羽人！”女孩驚呼一聲撲上前，緊緊擁抱著搖搖欲墜麵色蒼白的男子。
    聽到女孩的聲音，男子像是突然安心般“嗬……”輕笑一聲，便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了女孩單薄的肩上“曼姐姐……”
    女孩不自覺向後打了個趔趄，險些沒站穩“羽人……”再去呼喚，那人卻沒了回應“羽人……”
    他想張口回應，透支過度的身體卻酥麻酸痛的使不上半點力氣。除了朦朧的意識還尚有殘存，整個身體就像不是自己的。
    耳畔邊是他混亂而凝重起伏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撩著邊發，掃在脖頸上，癢癢的。
    “羽人……”越過他寬闊的肩，映入眼簾的是滿地刺眼的斷斷續續的血跡，蜿蜒著一直拖到桃林盡頭。
    “羽人……！”女孩心頭一驚，才隱隱察覺到掌心有溫熱的液體黏黏的粘在手上流不下去，女孩顫抖著緩緩抬張開手，漆在白皙掌中的紅色，被涔涔冷汗化的觸目驚心。連著蔓延到山腰的紅色，還有視野盡頭一叢叢一樹樹的紅色。猙獰如露出獠牙的野獸般。
    簌簌飄落的雪白桃花沾在掌心，緊緊貼在一手溫溫的紅色液體上。女孩突然合緊雙眸，下意識的握住那遺落的花瓣“回來了就好……”
    意識越飄越遠，甚至已然聽不清女孩在自己耳邊低低喃喃的話語。
    抱著傷痕累累的羽人，女孩用沾滿血跡的芊芊玉手輕緩的撫摸著懷中那人淡紫色的長發，小心翼翼的，仿佛對待易碎品般，生怕用錯了力氣那人便會消失了永遠不再回來。感受著女孩柔和的動作，羽人安心的熟熟睡去。紊亂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
    羽人口中的曼姐姐，是何嘉曼的母親，那個沒有在她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的母親。
    聽羽人說，自己才出生沒多久她就死了……
    聽羽人說，“羽人”這名字就是她起的，所以當隻有三歲大的曼兒嚷著“不要叫叔叔，不如叫羽人好了”的時候，英俊的男子生生愣住了。羽人……這個曼姐姐送給他的名字，他從來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聽羽人說，她叫夏久曼……
    那紛紛揚揚飄散滿空的脆亮桃花，一葉葉倒映著女孩清秀麵龐上布滿的淚痕和唇角含著的溫柔笑靨，而那芊芊玉臂卻始終緊緊抱著身前遍體鱗傷的男子，一情一景，在這仙境般的桃花林中，絕美如畫。
    床上傳來微微的聲響。
    曼兒立刻湊近身子“醒了嗎？”話剛問出口，她就覺著多餘，床上的人卻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女孩笑盈盈的扶他起身，看著他昨夜還蒼白如紙的麵上漸漸積起一層淡淡血色，起身端來一盞熱茶“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男子低頭抿口茶，沉思了片刻緩緩開口道“那個……清荷蓮子糕。”
    女孩先是不可思議的看著羽人愣了一下，然後淺淺笑了“羽人還記得啊。”
    “恩……”遲疑著點點頭。
    “可是傷的這麼重，吃那麼寒涼的東西沒有關係嗎？”話雖這麼說，貌美的女孩卻是一臉‘隻要你想吃，做一百盤也沒關係’的滿足表情。
    就在男子猶豫著不知該怎麼回答時，女孩柔弱無骨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帶著笑音道“我去去就來。”
    曼兒見羽人站在窗前出神，便躡手躡腳的走上前。
    向來警覺的男子早已發現她的存在，卻不知為何，隻是淺淺笑著放縱她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然後耳邊就會意料之中的低低響起一句“在想什麼？”
    “沒什麼。”很配合的假裝被驚嚇到，之後便會傳來女孩銀鈴般悅耳的笑聲。羽人很喜歡聽，從小便是這樣。“嘻嘻”或是“咯咯”的調皮任性笑著。卻不知為何總有著足以安撫人心的魔力。
    “吃的。”一陣幽香瞬間充盈了鼻腔，羽人想象的出現在擺在自己麵前的清荷蓮子糕，也想象的出那頑皮的女孩定是在用笑吟吟的目光望著自己。
    拾起一塊放入口中，清清涼涼的感覺霎時蔓延在口腔內，細滑而香柔。
    “傷口好些了嗎？”女孩放下手中的托盤陪他一同站在窗前，清澄的眸中映著屋外重重疊疊的繁盛花影，美不勝收。
    “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要不是多虧了羽人的仙軀，這次可就死定了……”
    女孩喋喋不休的抱怨，男子卻隻是麵帶笑容靜靜聽，什麼也不反駁。待女孩說的累了，便遞上一杯散著清香的茶水“休息一下嗎？”
    然後美麗的女孩會突然呆呆一愣，微紅著臉，一把奪過茶杯一飲而盡，低聲嗔怪著“真是的。”
    羽人卻隻是站在一旁淺淺笑著什麼也不說。
    桃花的淺香，茶水的雅香，還有女孩甜甜的香……即使眼睛看不見，卻也想象的出，此時在這靜謐山林中環抱著自己的一人數景，究竟是美的如何令人心神向往。
    待羽人的傷勢痊愈後已經過去半個月有餘了。收拾收拾行李，羽人決定今天帶曼兒下山。在這個桃花林中住的時間夠久了。
    羽人向前走了幾步，卻聽身後沒有半點動靜“怎麼不走？”
    女孩嘟嘟嘴“累都累死了，我不要走路。”一如既往的任性。
    “不走路怎麼下山？”羽人伸手牽她，她卻向後挪一步躲開了“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走路。”
    男子微微蹙眉，斥責道“別鬧。”
    女孩卻賭氣的把頭撇向另一邊“不走。”
    “曼兒！”男子俊挺的劍眉鎖的更緊些，一臉可怕的嚴肅表情。
    女孩卻完全不理會“叫我何嘉曼也沒用。”
    ……半晌死一般僵持的沉默。
    男子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長歎一口氣，一副被你打敗了的表情跪下身“上來吧，我背你。”
    “羽人最好了！”之後，女孩便歡喜的撲在羽人背上，用頭蹭蹭羽人的肩，銀鈴般“嘻嘻”的笑著。
    聽著女孩清脆的笑聲，羽人也不自覺舒展開眉頭淺淺笑了。
    自己還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背上的重量，就是支持著自己在這毫無光彩的世界中堅強活下去的理由。沉沉的壓在心頭，讓人即使想死，也無法放下心來。
    那一年，何嘉曼十一歲，伴著羽人的旅行依舊平淡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