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桃夭（下）
    第二天曼兒是被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驚醒的，纖瘦的身子猛的一顫一軲轆翻身起來，張眼望望，不在山前，便一路小跑著趕到後庭去。仰頭望去，果然在後山……大約在半山腰的地方有一處濃煙彌漫，煙塵滾滾。
    不安的想著羽人會不會在那裏，會不會有危險，也顧不得自己尚穿著一身寢衣便向後山飛奔而去。
    微微潮濕的土地格外鬆軟，漫鋪著昨夜飄落的桃花，踩上去輕飄飄的。氣喘籲籲的女孩也顧不得額上密密的滲出一層細汗一路狂奔……上山的路遠比她想象中的辛苦的多。快趕到時曼兒的雙腿已經如同灌鉛似的幾乎抬不起來。心亂如麻的女孩卻也顧不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這次會覺的這樣心慌，明明在別人眼中羽人是強大到可怕的……
    路鋒一轉，印入眼簾的——是羽人，真的是羽人。
    桃花樹下，血色絳桃紛紛揚揚的落了他一身，淡紫色的發絲被陣陣微風牽引在空中滑落一道道優美的弧，桃木特有的香氣久久環繞著他不肯散去，微白的陽光下，羽人蒙在眼前的金屬帶閃著璀璨的光。曼兒有些失神，大顆大顆汗珠順著精致的臉龐悄然滾落，低低念一句“羽人……”
    羽人挺拔的身子微微一顫，似乎在驚訝，卻到底隻是緩緩神色沉聲道一句“到我身後來。”
    曼兒這才注意到，羽人正用劍指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
    目光順著劍刃流向那人，再一次的，曼兒被震驚了。竟是昨夜在書房見到的……
    他看了曼兒一眼，又看了羽人一眼，輕笑一聲“嗬……真是溫柔……要不要順便把她的心魂取走呢？”他戲謔的表情描在滿是血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就像那間幹淨的纖塵不染的書房似的。
    羽人被他輕漫的態度激惱了，抬起的劍逼他更近“就算你再修煉一萬年，就算你再吃下一萬顆心魂，桃妖到底隻是桃妖，把心找回來也會再次被挖去的。羽人居高臨下的姿勢將他本就俊朗的輪廓勾畫的分外尊貴。這便是羽人的驕傲——即使盲了雙眼卻天生便是仙的驕傲。
    吃下桃妖的心，可以青春永駐。這是在民間四處流傳的偏方。曼兒雖然還小，但這樣著名的傳言她還是多少聽說過一些的。
    那時的曼兒並不知，羽人的驕傲中，沉沉隱藏著他深深的自卑。他是沒有翅膀的，他是被折斷翅膀的，就像身前這被挖去心的桃妖。她隻是聽話的縮在羽人身後，用一雙雪白的小手緊緊攥著羽人的衣角。
    “你說的沒錯……”沉默了良久，桃夭忽然抬起頭來將眸光定格在了曼兒身上，曼兒下意識的又向羽人身後挪了挪，他卻溫柔笑了“姑娘，看在我們有一麵之緣的份上，不如讓我透些天機給你。”
    “天機？”曼兒忽閃著一雙清澈的琉璃眸迷茫的望著眼前氣息奄奄的桃夭。
    他低低的笑“你此生桃花無限，可若是不解心結，一世難尋真愛。”
    “你這妖孽，死到臨頭還胡言亂語。”羽人忽的一轉手中長劍憤憤指向他。
    他卻也不怕，隻是笑的莞爾，一雙勾月美瞳嵌在狹長的鳳眼中有著更勝女子的妖嬈“有沒有胡言亂語時間自會告訴你們答案。”然後聽他低低歎了句“都是孽緣……”
    羽人隻是緊蹙著眉頭沉默了。
    桃夭傷的不輕，在曼兒眼中沒什麼可驚訝的。能在羽人劍下能活命的她至今未曾見過一個。氣若遊絲的桃夭也不例外。他的身子正在漸漸變的透明。這在曼兒眼中也沒什麼可驚訝的。人死後是具冷屍，妖死後是陣輕風。她早就見慣不怪了。
    “若是再見到她，請將這個還給她……”
    桃夭張開修長的手指，他的掌心中赫然躺著書房中的那隻發簪，溫潤的玉在那隻染滿血的手中顯的格外刺眼。他靜靜望著曼兒，曼兒卻是目光躲閃的怯怯躲在羽人身後。直到他修長的手指最後消散了，一縷輕風卷起滿地的絳桃紛紛揚揚的吹走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呼一吸，那支小巧的桃花白玉簪“哐當”一聲掉落，曼兒才從羽人身後緩緩走出來，仰起一雙清可見底的琉璃眸問一句“羽人，那個我可以收下嗎？”
    “嘩啦”一聲響，羽人利落的收了劍“是什麼？”
    曼兒攥著羽人衣角的小手依舊沒有鬆開“一支漂亮的桃花簪。”
    “拿著吧。”
    女孩燦燦一笑三兩步跳到玉簪旁小心的撿起來。印在白玉上的血跡尚且沒有幹盡，暖暖的帶著那隻桃妖的體溫。曼兒用袖子仔細擦去了赤裸裸的紅便收進了袖子中。
    “回去了。”羽人轉過身自顧自的向前走幾步。
    “恩。”女孩也不在意，嬌嬌一笑點點頭撲上前牽住了他的手。
    男子沉著聲音責備她“真是胡來，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女孩卻撒嬌似的蹭蹭他的手臂“不是有羽人在嘛~”
    羽人無可奈何，低低歎口氣。他從來就拿這任性的小女孩沒有半點辦法。摸摸她的頭，女孩便“嘻嘻”笑了，聲音清脆如黃鸝。
    曼兒閃閃明澈的琉璃眸“羽人，他說我此生桃花無限是什麼意思？心結是什麼意思？真愛是什麼意思？孽緣又是什麼意思？”
    麵對女孩突如其來的一連串問題羽人隻是冷淡的答了句“莫聽他瘋言瘋語。”
    “小氣！”曼兒衝他一吐舌頭，卻是盈盈一笑緊緊牽著他的手隨他走了。
    羽人寬大的手掌永遠永遠那麼溫暖，就仿佛這漫山紛揚的桃花一般。
    此後一切一如往常，似乎什麼都沒變，卻又真的有什麼在變……不知不覺的……隨著那句不可輕得的天機——
    你此生桃花無限，可若是不解心結，一世難尋真愛。
    羽人的左肩被桃夭用桃木劍戳出了個兩指寬的窟窿，或許是因為被他簡單處理過的緣故，曼兒起先並沒有發現。
    直到第二天羽人在屋子裏換藥時，曼兒風風火火的說著什麼喝早茶就門都不敲的衝了進來。方才推開門，便生生被眼前血淋淋的畫麵驚的摔了一手的茶盞。
    “噼裏啪啦”幾聲脆響，滾燙的茶水潑了曼兒一腳，曼兒驚叫一聲向後跳一步。原本安安靜靜處理傷口的羽人也被這一連串的響聲驚住了，尤其是最後一聲曼兒的尖叫，讓這個本就因失血而臉色煞白的男子麵色更加煞白，下意識的握住了身邊的劍“曼兒，怎麼了？”
    “你怎麼受傷了！？”顧不得自己剛被熱水潑到，曼兒三兩步跳到羽人身邊，瞪大眼睛望著羽人左肩上黑漆漆的窟窿。羽人的兩指寬，足足有曼兒的三指寬。
    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羽人在心中長舒一口氣……這丫頭……不覺鬆開了握劍的手“沒事兒，不是什麼大傷。”
    曼兒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輕輕碰了下傷口的邊緣，羽人健壯的身子便一陣戰栗，曼兒慌張收回手“對不起，很疼吧。”
    “沒事兒。”羽人摸摸她的頭，女孩朗朗一笑撒嬌的蹭蹭他的手“羽人最好了。”
    男子蒼白的唇邊不由的卷起一道弧度。
    何嘉曼不知道，桃夭並不是這次行程終結。
    所以當幾天後傷口尚未痊愈的羽人用一臉嚴肅的表情向她提起還要出去一段時間的時候，曼兒愣住了。卻如往常一樣的，女孩並沒多問什麼，隻是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望著他。半晌，點點頭“那你小心啊。”
    羽人笑著摸摸她的頭“放心吧，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寵溺的笑容中帶著幾分可怕的冷靜。何嘉曼不是沒有看到，隻是摸著自己被他碰過的地方，那裏還殘存著他的溫度，淡淡的溫暖，萬年不變的讓人心安。“嘩啦”一聲利刃歸鞘的聲音讓人心驚，曼兒隻是撐起眼皮偷偷瞄他一眼沉默了。
    這是他們的默契。羽人會為了曼兒盡己所能的活下來，相應的，曼兒也會無條件的耐心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