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彼穀城（下）
    剛醒來沒多久，曼兒揉揉眼睛坐起來，四下環視一圈，羽人已經不在了。拍拍腦袋，隱隱覺著羽人走之前好像說了什麼……皺皺眉……想不起來。算了。懶懶散散的翻身下床，長長的打個哈欠。
    早飯就在桌子上。曼兒“蹭蹭蹭”的走過去，今天睡多了，腦袋昏昏沉沉的。掀起蓋子瞅一眼，是紅豆粥。伸根手指進去，再拿出來塞進嘴裏舔舔，已經涼透了，看樣子羽人出去好久了……摸摸依舊圓滾滾的肚子，不怎麼餓啊……昨天晚上一時激動把那些血果全部吃掉了，明明說好是給羽人拿的……女孩長長的歎口氣，自己還真是沒出息……不過話說回來那些紅豔豔的果子真的很好吃啊……
    坐在屋子裏百無聊賴的女孩東瞅瞅西瞅瞅，最終把目光停在了半空的水缸上。不然，就去打些水回來吧。每次都是羽人做這做那的，自己到底是多沒用多負擔啊……
    換好衣服後一把推開窗，習習涼風拂麵而過，很舒服很清爽，拎起水桶便出門了。
    河水離曼兒住的地方還是有些距離的。彼穀城的河自然就叫彼穀河，隻不過郊區的河道不曾修繕過看上去比城裏的更自然更寬闊些。遠遠便望到了彼穀城的河水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碧波粼粼。
    曼兒大好的心情突然被一陣喧鬧聲驚擾到，四下張望一圈，隻見路邊的蘋果樹林中，一群個子高矮不齊的男孩正圍著什麼人——
    “看你穿的一身綾羅家裏很有錢吧。”
    “有錢就了不起啊，最討厭你們這些有錢人了。”
    “你的馬呢，你不是騎馬來的嗎？”然後說話那人一臉譏諷的把頭轉向另一人“不會是從馬上摔下來了吧？”
    然後一群人便哈哈大笑起來，其中一個還狠狠踢了中間人一腳“哈哈哈，有錢人也不過如此！”
    ……
    什麼嘛，原來是在欺負人，曼兒恨恨的“哐當”一聲把桶擱在地上“喂，你們住手！”
    看上去像是領頭的那個高個子男孩回頭看了曼兒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曼兒好幾圈。曼兒突然注意到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那人竟然是昨天在血果園碰到的梁宇。
    梁宇看到是曼兒顯然也吃了一驚，一絲喜色掠過清秀的臉上瞬間又消失不見了，隻是寒著臉把頭撇開“不關你的事。”
    曼兒卻也不在意，依舊一臉正色的盯著那幾個男孩“你們還不放開他！”
    高個子男孩一挑劍眉譏笑道“哦，幫手？”然後不屑的瞟梁宇一眼“喂，你的仆人來了。”
    梁宇冷冷的瞪他一眼“她不是我的仆人。”
    “那是你的夫人嘍？”還不待他們哈哈大笑，也不待梁宇爭辯，曼兒突然情緒激動的大吼一句“我才不是他的夫人呢！”
    過高的音調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震到了。
    高個子男孩回過神來微微不悅“喂，小丫頭，不要多管閑事。”
    “你們隨便欺負別人真卑鄙！”曼兒毫無懼色的回視著他。
    男孩瞬間被激怒了，用力搡了曼兒一把，曼兒搖了搖身子卻沒有倒下，抬眼挑釁的望著他“你就這麼點本事嗎？”
    男孩的火氣頓時升到頂點，一拳揮下，曼兒躲開了。男孩有些難以置信的望了望自己的拳頭，又望了望曼兒，一皺眉，又是一拳揮下，曼兒依舊躲開了。連續打不中的男孩突然發狂了，“啊——！”的大喊著衝曼兒不斷揮拳頭，又揮了四五拳依舊沒有大中，男孩“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看著一臉鄙夷望著他的曼兒，突然衝上前一把攥住了曼兒的衣領，還不待曼兒從驚愕中醒過來便一圈砸了下去。曼兒站不穩，直接跌倒了。終於得手的男孩依舊“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然後直勾勾的盯著曼兒怪異的笑起來“嗬嗬……嗬嗬嗬嗬……那麼有氣勢你還手啊！”
    曼兒毫無懼色的從地上站起來，冷冷望著他“我不還手。”
    一群人圍著他們開始嘲諷的哈哈大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
    曼兒半晌沒說哈，知道他們此起彼伏的笑聲漸漸暗下去，突然幽幽道一句“難道你們不想知道原因嗎？”
    “原因？”高個子的男孩一臉不屑的瞥了曼兒一眼“什麼原因？”
    “打架的孩子晚上會被厲鬼撕成碎片，吃掉。”曼兒特意在最後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高個子的男孩微微一怔“你少騙人了！”
    “有沒有騙人你們今晚就知道了。”
    他們被曼兒認真的眼神嚇到了。
    其中一個男孩神色一慌“我該回家吃飯了。”
    “我……我也要去吃飯了……”
    “我突然想起來我媽說今天要我幫忙……我……我就先回去了……”
    ……
    群聚的男孩們一個個匆匆跑掉，最後隻剩下看似領頭的高個子男孩和曼兒僵持著，男孩左右瞧瞧，空蕩蕩的，然後毫不掩飾的露出了一臉不妙的表情，狠狠咬牙“可惡！”最終也轉身跑掉了。
    曼兒望著瞬間逃光的男孩們得意的笑了兩聲，突然從身後幽幽的傳來一個聲音“喂，當我的夫人有那麼讓你委屈嗎？”
    曼兒微微愣了一下，回頭看他，梁宇冰冷的桃花美目突然變的鬼魅而不可捉摸“我有錢，也有權……”
    還不待他說完，曼兒驟然蹙眉，似乎是生氣了，提高聲調指著他大吼道“你真是活該被他們打，我真後悔自己幫你！”
    梁宇望著情緒激動的女孩呆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開個玩笑而已。”
    夫人什麼的……對已經九歲的何嘉曼而言，還是明白的“你總是開這種不著邊際的玩笑嗎，真是個差勁的人。”
    梁宇突然低了頭，紫色的發簾遮住了他漂亮的桃花眼，曼兒看不見他的表情“我隻是想確認一下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
    梁宇隻是低低的笑，沒有回答。
    曼兒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他一身的泥巴和傷痕上，柳眉一挑“然後呢，你是怎麼回事。”
    梁宇突然意識到此時的自己狼狽無比，神色一閃，高傲的別過頭去沒理睬。
    曼兒在心中低低歎口氣，拿出手帕幫他擦擦身上的血“明明在生病幹嘛還要打架啊。”
    “我沒有！”梁宇像個孩子受了委屈一般的大聲爭辯道“我是來找你……”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多言了，臉色一紅又把頭撇開了。
    曼兒輕聲笑了，繼續幫他擦血“說都說了，幹嘛隻說一半。”
    梁宇猶豫了片刻，似乎是鼓足了勇氣才開口“我本來想找你玩，可是途中又被馬摔下地……結果馬也丟了……還被他們圍住了。”然後男孩緊張的看她一眼“你沒事吧。”
    “我？”
    梁宇指指曼兒的唇。曼兒蹭蹭唇角，果然有血，淺淺一笑“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和羽人比起來這點小傷又算什麼。
    梁宇幾乎是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曼兒卻完全不在意，站起身瀟灑的拍拍手“剩下的傷，和我一起回去，我給你包。”
    梁宇有些迷茫的望著她愣了幾秒，點點頭同意了。
    曼兒扶他起來在前麵帶路，男孩腳步微微有些跛的跟在她身後。
    一路沉默，快到屋子門口的時候梁宇突然有些猶豫的怯怯開口“那個……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說的？”曼兒回頭張大雙眼望著他。仔細想想，剛才也沒說什麼啊“什麼？”
    梁宇一張清秀的麵龐上看得出極力掩藏的畏懼“就是那個……被厲鬼撕成碎片吃掉……”
    曼兒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梁宇臉色一紅不滿道“我當然知道那是假的了，隻是怕你信了而已。”
    曼兒忽的停止了笑聲，一臉正色看著他道“可那是真的。”
    男孩身子一抖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的更加蒼白無比。然後曼兒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騙你的啦。”
    男孩頓時紅透了臉，憤憤的瞪她一眼“真是不可愛。”
    梁宇食指的骨節處磕下一大塊皮，他不滿的甩甩手懊惱道“醜死了，為什麼我總是那麼沒用。”
    曼兒衝他“嘻嘻”一笑，捧來一小盒鮮紅的胭脂，包好傷口後在包紮的包紮的白布上畫下一朵桃花。
    男孩吃驚的看著瞬間變成藝術品的包紮帶再看看曼兒禁不住稱讚一句“你真厲害！”
    曼兒依舊銀鈴般的“嘻嘻”一笑“小意思。”
    後來便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起來。不知怎地話題轉到了梁宇的哥哥身上。梁宇有個格外厲害的哥哥，說起哥哥的時候，他不自覺的又低下了頭，曼兒感覺到了他來自內心深處無法掩藏的自卑，聽他低聲喃喃“哥哥五歲便會騎馬，六歲騎射能直中靶心……可是我已經十一歲了，還是不能熟練的騎馬……”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能做好自己擅長的事的人不算什麼，能做好自己不擅長的事的人才最厲害呢。”
    男孩隻是呆呆望著她，女孩的笑容暈開在陽光中像畫上的一樣美麗。
    後來男孩摸遍了全身也沒找到錢袋，許是摔下馬的時候跟著一起掉了，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個……現在我身上沒錢，沒法付你醫藥費。”
    曼兒隻是璀然一笑“沒事兒，反正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夫。”
    “這怎麼行，不如我把這個送給你。”男孩摘下了手上的玉扳指。
    曼兒接過後反反複複打量了許多遍，滿臉不解的看看它又看看他“這是什麼？”
    男孩一臉得意的對她道“扳指。”
    曼兒卻依舊神色迷茫的望著他“扳指是什麼？”
    “就是……就是……”男孩突然臉色一紅不知該如何向你解釋，故作驕傲的一挺胸膛“就是扳指。”
    女孩不滿的嘟嘟嘴“你這不跟沒說一樣嘛。”
    男孩目光躲閃的圓場道“待我回去問問太傅再告訴你。”
    女孩張著一雙清明的琉璃美目追問我“太傅是誰？”
    說到“太傅”兩個字，本就不敢直視曼兒的男孩突然慌張起來“沒……沒事……一個朋友，姓梁，名太傅。”
    曼兒莞爾一笑“你這人真有趣，一會兒凶巴巴的，一會兒又臉紅結巴，那我就收下了。”
    男孩卻隻是偏著頭久久望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又是夕陽垂暮十分，又是天邊的烈烈大火燒紅了潔白的雲。
    曼兒送他離開，屋外的豔陽勾勒著男孩清秀的輪廓，他澄淨的桃花美目突然便有了神采，被璀璀的光鍍的格外閃耀，一頭紫色的長發漫漫鋪下，女孩忽的微微有些失神，不由的伸手“你的紫發真漂亮呢。”湊近身子輕輕撩起他散開的發絲，男孩微微一驚，渾身僵硬沒能做出任何反應“如果再淡些……”女孩離他的距離隻有不到一寸，後麵的話，通通被自己“撲通撲通”巨大的心跳聲掩埋了。
    送走男孩後，曼兒一個人坐在桌子邊細細觀察著剛得到的玉扳指，除了材質好點，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靈眸一轉，突然閃過一絲驚恐的神色，“啪”的一下將扳指重重拍在桌子上。對了，水桶——！不耐的抓抓頭，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啊……
    那一夜，如曼兒所最初預料的事情發生了。夜半三更十分羽人突然衝進屋子裏，他的衣尾微微沾到了血漬，一把抱起迷迷糊糊睡在床上的女孩“走了。”
    女孩暈乎乎的點點頭，安心的把腦袋窩在他暖暖的脖頸上。朦朧間突然想起來了。羽人早晨說的是，今天會晚點回來。
    把身子湊的離他更近些，淺淺一笑，羽人真的好溫暖……然後又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