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進了……沈記涼果然是很厲害啊。”康曳蹲在一旁，撐著自己的包子臉，“可是景文今天的狀態好差啊，他會不會是生病了？”
    “說起來還真是……顧景文的臉色很差，而且他一直隻盯著沈記涼，好幾個動作都慢了。”康曳的好友曲流佩搖了搖頭，“你要是實在擔心他，等會兒休息的時候就把這瓶水給他。”
    “這瓶水……不是你要給沈記涼的嗎？”
    “他那樣子，一看就不會接受。”曲流佩苦笑了一下。
    “景文不用我去給他了，他自己帶了水。”康曳搖了搖頭。
    “有這樣的男朋友，很省心啊。”
    “我和他不是那樣的關係。”康曳注視著顧景文，“隻是走得近一點。其實我覺得他一直很奇怪，近一年來……像是一直注視著沈記涼。”
    “大概隻是競爭對手之間的吸引感吧。”曲流佩笑了。
    康曳看著顧景文，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其實……我也很不舒服……”
    “怎麼了？”
    “頭很昏，有點恍惚，總覺得盯不住東西。’
    “啊，你這樣多久了？！”
    “大概……一天吧。可能是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著涼了。但是症狀不重，所以……”康曳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周圍響起了一陣尖叫聲，康曳立刻抬頭，就發現顧景文似乎全身脫了力，而扶著他的卻是沈記涼。
    沈記涼抱著他，像是在他耳邊說了什麼，顧景文便霎時死死攥住了沈記涼的衣服。沈記涼卻笑了，提高了聲音：“果然大冬天打球不好，景文著涼了，我帶他去醫務室。”
    康曳立刻站起了身：“我也……”
    沈記涼微笑著：“本來隻我照顧他就夠了，不過康曳，你看起來好像也有點不舒服，最好去醫務室讓校醫看看。”
    康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居然從沈記涼陽光的笑容裏看到了寒意。她頓時心生退意：“不……不用了，那就拜托你照顧景文了。”
    沈記涼勾起唇角，垂下眼：“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
    聽著那首空洞的曲子，顧景文看了一眼音樂教室外的風景。外麵似乎突然下起了雪，他縮了縮脖子：“讓我死了不是更好？”
    “我不會讓你死的，景文，至少暫時不行。”沈記涼的手在黑白琴鍵之間跳躍著，“等我補全了死亡之歌，還得請你幫我校音。”
    “讓我當第一個犧牲者嗎？嗬嗬……沈記涼，你真是……”
    “我討厭彈這種治愈的歌。”沈記涼看了他一眼，“看來我那天果然是沒有錯音，不然是不會有效果的。死亡之歌不就是這樣嗎。我聽說四年前一隻魔鬼在彈奏那首曲子的時候錯掉了最後一個音，結果所有被帶到地獄的人又回去了呢。倒是不如不彈完啊。其實聽了一個完整的樂章，就可以去地獄了。你看那個喜歡你的小女孩，不就是這樣嗎？按時間來算，她應該隻聽到了幾個音，可是……她看上去也很不舒服呢。”
    顧景文微微笑了一下：“你從哪裏聽說這種傳說？而且，我明明聽了你的四個樂章……”
    “因為我的琴聲沒有殺意，所以你隻是痛苦而已。”沈記涼彈完最後一個音符，起身走到了顧景文麵前，他蹲下身，撫摸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這位聽眾的臉，“所以，你不會是第一個犧牲者。”
    顧景文看著他精致的臉。這張臉簡直如同天使一般，微微笑一下，就足以勾去人的心魄，但是這樣的天使麵龐下，藏著的卻是一顆扭曲的心。沈記涼背著光，身體仿佛籠著一層薄光，看上去真的像是從天界來的天使。
    “大的罪惡都會像你一樣有這樣的偽裝嗎？”顧景文抓住沈記涼撫著自己臉頰的手。
    “這不是偽裝。”沈記涼站起了身，“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死亡之歌這樣的東西想成是罪惡的東西呢，演奏它的我，也隻是讓更多人聽到這種動人的聲音罷了。”
    “然後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去地獄嗎？真是……”
    “這個曲子要是被演奏完整，無論奏者有沒有殺意，聽者都會死，他們不一定是心甘情願，但是，都得遵循我的願望。”沈記涼低下頭，看著顧景文：“先不管那些，告訴我，你的身份。”
    “你會知道的。”顧景文側著頭，向這位天使露出一個微笑，“我大概是……恢複了。”
    “音樂真的很神奇吧。它可以奪走人命，也可以賦予新生。”
    “沈記涼，我的父母，七年前住在流光城。”
    沈記涼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誰召來了魔鬼。”顧景文的聲音顫抖著，“你也很痛苦吧，被那歌聲奪走了最親愛的人，我不相信你一點感覺也沒有！”
    “流光城是什麼地方？我一點也不記得了。”沈記涼轉過身。
    “如果我沒有因為一時任性離家出走，跑到郊外去，也許我就可以和他們一起死了——”
    “不要說了。”沈記涼的聲音冷了下來，“顧景文，別提七年前，別提流光城！……別激起我的殺心。”
    顧景文沉默。
    沈記涼快步走出了音樂教室，然後合上了那扇厚重的門。
    顧景文看著他的背影，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忽然間想起大概五年前，他路過沈記涼的家時，聽見那棟完全沒有隔音效果的房子裏傳來可以治愈人心的《神曲》一曲，他停在那裏聽了很久，直到聲音消失。然後他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很天真單純的聲音，同樣也很好聽。
    ……
    “哥，你聽見了吧！你說過要是我學會就給我買商店裏最大的那塊巧克力的！可是……那塊巧克力已經沒有了。商店也沒有了，要是早一點就好了。早一點學會就好了。”
    沒有任何回答的聲音。
    後來顧景文聽說了沈記涼的事，這個孩子和自己一樣，是七年前流光城那件事之後的幸存者，他的兄長聽到魔鬼的歌聲後死去了，隻留下了他，他隻能離開流光城，住在已故父母留下的那棟破房子裏了，他聽他們說那個孩子是個瘋子，總是對著空氣喊哥哥。
    沈記涼和顧景文同齡，甚至還要比顧景文小上五個月。
    隻不過聽傳聞，他一直家中，但是卻沒有受到魔鬼的詛咒，他和自己……終究是不同。
    現在顧景文突然間想，也許那家夥，本來就是個魔鬼也說不定。
    從那以後，顧景文總是忍不住去沈記涼家，站在院子外，聽著房間裏的琴聲，直到某一天，《神曲》的音符被那支動人卻也可殺人的歌代替。
    沈記涼也許是彈了無數次《神曲》，可是沒有召回哥哥，所以絕望了吧。
    他變得癡迷那殺人的歌聲，變成了魔鬼。
    顧景文掀開琴蓋，流暢地彈出了剛才沈記涼彈過的那首《神曲》。
    良久之後，他閉上了眼睛：“願神保佑。”他的臉頰，卻滑下一片淚水，落在了鋼琴鍵上，打碎了流暢的琴聲。
    ……
    “為什麼你們不能像他們的爸爸媽媽一樣？我想要那雙鞋，無論如何都想要！”
    “文文！你聽媽媽說，過段時間，隻過幾天，媽媽一定給你買。”
    “你和他說那些話幹什麼！小小年紀就跟朋友比來比去，我們的家境還沒有好到那個地步！你聽著！顧景文，你要是真的想要，就想辦法自己去買啊！”
    “為什麼我的父母是你們？！如果不是出生在這個家就好了！為什麼我的爸爸媽媽不是有錢人？！我……我再也不要回這個家了！”
    ……
    “這座城裏的人昨天晚上忽然間全部消失了，你不知道這件事情嗎？”
    ……
    “他們去哪裏，我哪裏知道？”
    ……
    “什麼？！你是從那是個遭了魔鬼詛咒的地方逃出來的！你不要和我說話！”
    ……
    那個家，他果然再也沒有回去過。
    《神曲》破碎的音符停止，顧景文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扯出了一個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他都想阻止那首死亡之歌再度出現。
    從‘那個地方’，他看到了死亡之歌的樂譜，也得知了七年前的死亡之歌隻被演奏了兩個樂章，他本以為執著於整首曲子的沈記涼無法得到完整的曲譜，是不會奏出死亡之歌的，他沒有想到，那個人，竟然推出了整整兩個樂章的死亡之歌。
    沈記涼所奏出的死亡之歌，與曲譜上的，絲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