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回來了。”沈記涼脫下外衣，將它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然後扯鬆了領結，“該死的校服，穿上真讓人不舒服。哥，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屋內沒有人回應。
    “還是炸丸子嗎……這樣可不行啊，哥，我們已經連續吃了三天的炸丸子了，今天我買了魚回來，我們吃紅燒魚吧。”沈記涼將放在桌子上的魚拿進廚房，開始做紅燒魚，他的廚藝很好，甚至可以媲美飯店的大廚，但是這樣一雙精巧的手做出來的菜肴，卻從來沒有人和他一同分享過。
    沈記涼開了一瓶紅酒：“哥，慶賀一下吧。隻剩下三個樂章了，我們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
    空蕩的庭院，遠處魔鬼的歌聲，整座城都是寂靜的，魔鬼的歌聲很動人，動人到完全聽不出，那竟然是一首殺人的歌。
    襯著那月光，悠遠的歌聲漸弱，最後停了下來，沈記涼一家一家地敲門，卻沒有一個人來開。
    那天是滿月，街道上雖然沒了路燈，月亮的光芒卻很近。這也是這座城被稱為流光城的緣故，在夜晚，關閉所有的燈，月光可以照耀到幾乎每一條街道。
    這晚的月亮是紅色，猩紅色的光灑在沈記涼的身上，像詛咒一般，牢牢地包裹住了他。
    沒有尖叫，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那支曲子，就這麼平和地帶走了一城的人。
    ……
    沈家的鋼琴是放在一個密室中的，沈記涼開了那個密室，密室裏沒有窗戶，沈記涼就沒有關門。小小的密室裏擺著一架紅褐色的鋼琴，上麵蓋著紅色的呢絨布，沈記涼取下那塊布，然後掀開了琴蓋。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淺笑，坐下來，修長的手指開始躍動。
    沈記涼的皮膚白得誇張，手指在琴鍵之間，象是一幅畫。
    猶疑了片刻，曲調一轉，死亡之歌變成了《神曲》。
    顧景文路過，他略略抬起頭，看了眼那棟仿佛真的如同鬼屋的房子，他停下了腳步，靠著牆蹲了下來，然後悠悠歎了口氣。
    優美的琴聲瀉出，灌入他的耳朵，仿佛把魂魄都牽走了一般。
    多少年了，他都沒有再聽到沈記涼家傳出這樣的曲調。真的是……很懷念啊，很懷念這個聲音。這個聲音，讓他有種沈記涼真的是天神般的感覺，然而他的心裏又比誰都要清楚，這天神的翅膀，是黑的。
    顧景文閉了閉眼。
    直到《神曲》終結很久，直到那老宅子裏一點聲音都沒有了，直到似乎沈記涼都已經入睡，顧景文才起身離去。
    “景文。”沈記涼彷如樂器般的聲音響了起來，顧景文的腳部頓住了。
    兩個人相對沉默了很久，沈記涼又開口：“聽到我彈這種曲子，覺得奇怪嗎？”
    “不。看到演奏死亡之歌的你，我才覺得奇怪。”
    “景文，有一點你不知道。”沈記涼緩緩朝他走過來，“我可以寫出死亡之歌其他樂章的內容，但是如果給我一段《神曲》，我不可能推斷出哪怕一個音符。”
    “那你是在哪裏學會了這首曲子？”顧景文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是我哥教給我的，至於他從哪裏學得，我不知道。景文，你知不知道，我哥曾經是那樣地深愛著這個世界？”
    “這些事情與我無關。”
    “我和我的兄長一樣，我們都迷戀著音樂，到後來，大概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了，不過現在，似乎又有所不同。”
    “我聽不懂你說的。”
    “在我完成那支曲子以後，你就會懂了。”
    “這樣嗎……嗬，我想我該走了。”
    “進來喝杯茶吧。”
    顧景文轉頭看了他一眼。沈記涼的麵容被路燈昏黃的柔光照著，看上去很溫柔。顧景文垂了一下眼睛，幽幽歎氣：“茶裏，沒有別的東西？”
    “我隻會用那支歌殺人。”沈記涼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而且，我說過，我需要你幫我校音，所以在那之前，我甚至會保護你。”
    顧景文垂著的眼裏開始流出無法遏製的悲慟。
    ……
    “文文，不喜歡媽媽給你做的新衣服嗎？”
    “為什麼同學的衣服都是買來的，我的卻是……”
    女人摸了摸他的頭發：“因為，我的景文必須要比別的孩子先長大才行。”
    ……
    “景文，如果你來喝茶，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一件七年前的往事。”沈記涼笑得十分溫柔，“你會有興趣的。”
    顧景文抬起頭：“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泡的茶，不會很難喝吧？”
    “嚐一嚐，不就知道了？”沈記涼轉身，進了他的宅子。
    顧景文抿了一下嘴唇，跟了上去。
    ***
    這茶出奇地清冽，端著茶杯的顧景文略略抬頭看了沈記涼一眼。沈記涼看著自己的茶杯，輕輕笑了一下：“七年前，在流光城召來魔鬼的人，是我的哥哥。”
    顧景文手中的茶杯跌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所以城中所有失蹤的人中，唯一被找到了屍體的就是他。我把他的骨灰放在那裏。”沈記涼指了一下自己身側的小桌，“所以我知道他是在這裏的。”
    “……他……”顧景文的身體顫抖著，完全沒有去擦身上茶水的意思。
    “我哥啊，這個人很奇怪，他從小就和我一樣喜歡音樂喜歡到無法自拔的地步，某日，他得到了《神曲》的曲譜，然後他彈了那首曲子給我聽，他告訴我這是他聽到過最優美的音樂。我也是在那時候愛上《神曲》的。我也以為，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音樂了，它甚至擁有，可以讓人忘記悲哀和痛苦，恢複受創的心的能力。我哥帶著我四處旅行，將那支曲子彈給許多人聽，甚至治愈了很多患上不治之症的人。我的哥哥沈憶涼，那時候可是國內最有名聲的音樂家啊。”
    “我聽說過。”顧景文別過頭，“隻是不知道，他彈的居然是《神曲》。”
    “可是我哥真的是個很貪心的人啊。”沈記涼歎了口氣，“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知道了死亡之歌的事情，他開始抱定一個想法，那就是，那首奇特的擁有七個樂章的殺人之歌遠比《神曲》美麗一萬倍。為了這個，他召來了死神，並用自己的性命與他做交易，請求死神帶來魔鬼，為他演奏那支歌。那天晚上，魔鬼的歌聲響了起來，而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活生生的他。魔鬼的歌隻演奏了兩個樂章，我哥的命，隻換來了兩個樂章的歌聲。”
    顧景文看著被茶水浸濕的地板。
    “那之後，我意識到了，”沈記涼看著自己的手，“我想要讓它重現，無論如何……”
    “你是在用血弄髒這個世界。”顧景文握緊了拳頭。
    “是嗎？”沈記涼笑了，“難道你沒有想過嗎？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的人們都在歡笑，而你……而你卻是孤獨一個人？難道你沒有想過嗎？沒有想過，要打破他們臉上的笑容嗎？”
    顧景文看著他，暗暗咬緊了牙。
    “景文，我以為你抱著和我一樣的心情，我以為，七年前從那座城中逃出來的你，抱著和我一樣的心情。討厭這個世界的平和，想要打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