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星燁
    清墨放鬆了韁繩，由著馬匹自行慢跑著。夕陽落在臉上的時候，她忽然笑了起來。
    “嫣然，今夜我們不住店可好？”
    “啊？！”正努力適應著騎馬的嫣然，有些吃力地回味著。
    “因為我們在天黑前，趕不到下一個城鎮了，不如帶你去看風景吧……”
    “風景？”嫣然詫異地望了望四周，除卻成片的農田之外，邊上一片又一片荒涼的雜草，絲毫看不出這周圍有何景致。
    清墨了然一笑：“到了就知道了……”
    當年自己也是不信的，若不是扶蘇哥哥帶自己來到這裏，想必此生會與獨有的奇觀無緣了。
    騎馬又前行了一段，清墨在一叢帶著些許殷紅的草叢邊跳了下來，順勢替嫣然拉出了韁繩，伸出手去接應道：“來……”
    嫣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手，硬是自己下了馬。
    清墨不以為意地收回手，比劃了幾下後，從腳下的枯枝中撿了一根半長的枝幹。
    “我們這是要進去麼？”
    “自然……”清墨自若地劈開雜草，不忘叮囑小心：“跟著我，別走丟了。”
    “這裏會有什麼好東西？”嫣然嘀咕著，似乎有些失望。
    “好東西，總是藏得比較好。”清墨解釋道，“原本這裏的草也不是這麼密的，隻是來的人少了，荒廢久了，才瘋長成這樣的。”
    是了，多久了？自從冀州一別，有多久沒有見過那個人了？至於這裏……好像，從自己出走東都開始，就不曾來過了吧。至於那個人，當下也應該沒有閑情逸致來這種地方了吧……洛陽這個詞，好像已經變得很遙遠了。這一次，在洛陽也不過隻是三日時間，唯一的收獲便是從此身邊多了一個活人偶。難不成，還真是自己寂寞久了，想要一個朋友了？
    嫣然默默地跟著，自清墨陷入了沉思，四下便是一片寂靜，連田間常有的蟬叫都沒有。
    “來……”清墨越過一道暗渠，把手中的樹枝伸去，讓嫣然扶著過來。
    四下的雜草似乎稀疏了些，不再似先前那般濃密高雜，但是草經間的紅卻更重了。原本或是枯黃、或是墨綠的草，已經趨近於一種暗紅色。
    終於草變成了低矮的深紅色，腳下露出了黑色的土壤。眼前是一汪湖藍的水，雖說不上難看，卻怎麼都和獨有的景色扯上關係。
    “別急……”清墨拍了拍嫣然，示意他坐下，“你在這裏休息會兒，我去揀點柴火。這裏的風景要晚上才能看到妙處，現在還早，不如先欣賞一下日落好了。”
    四周靜的有些詭秘，落日獨有的紅落在一片片暗紅的草上，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好似鮮血，卻又不像鮮血，如火焰，卻又沒有火焰的溫熱。倒像是記憶力，那種名為丹茜的花，紅得肆意張揚，卻又早夭，凋零在最絢爛的時刻。
    “落日便是這樣的……”片刻之間，清墨已然回來，順帶還獵了一隻野雞，“日複一日，日日如此。日沉月升之際，總是如此極致的華麗，卻又凋零地令人惋惜。比如如此傷感，明日他又會東升……”
    一雙略帶寒意的手，拍在肩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安心。嫣然不由得苦笑：多久不曾想過從前的事了？怎的，竟被這尋常的落日勾起了回憶。
    “快看！”
    絢爛中，日頭終於落下山間。
    當最後一絲日光被收走，一輪皓月晃晃悠悠地爬上了中天，那種淡漠的色澤仿佛是一種對蒼生的漠視。
    清冷的光散落在湖麵上，仿佛點起了一盞又一盞的明燈，照耀著漆黑的夜。
    “這是……”
    “這便是此處獨有的景致了……”清墨淡淡地笑著，拍開了一壇酒。清冽的梨花白，劃過嗓間，心下卻多了一絲感慨。扶蘇哥哥，不知何時，我們才能再聚此地，飲酒作詩，觀星問天，一歎天下事？
    “好漂亮……”被景色吸引的嫣然絲毫沒有察覺清墨的神色，沉浸在如星空般的湖景中，不自覺地感歎著。
    “是了……”清墨淡漠地飲著酒，“浪跡天涯的旅人，有時候才能見到那些難得的景致。這座湖在白日裏毫不起眼，唯有皓月淩空，湖光閃爍間，熒熒白光如繁星般，才能見到這獨有的景致。”
    “這麼漂亮的湖，可有名字？”
    “星燁湖……”
    “星燁？！”
    “如夜空繁星，搖曳如燁火……”清墨淡淡地應道：“你仔細看，這湖中的星光是遊動的，就好像活的一般……”
    凝視著湖麵，那些銀色的光來回穿梭著，倒比星空更貼切這個“燁”字。
    一股香味傳來，嫣然的肚子不應景地發出了“咕嚕”聲。
    “餓了麼？”清墨翻烤著一隻野雞，正在往上撒著一種暗紅色的香料，“沒帶別的香料，就先用這遍地的珊瑚草來調味了。”
    不等嫣然反應，半隻噴香的烤雞已經朝他飛來。
    “吃吧……”清墨啃著剩下的半隻雞，有些含糊地說道，“雖然沒有哥哥的手藝，但是味道還是不錯的。”
    嫣然小心地咬了一口，一股清香瞬間占據整個味蕾。雖然沒有別的調味，甚至還有些淡，但那種香足以讓人沉醉。片刻之間，半隻烤雞剩下了骨頭。
    不等嫣然回味烤雞獨有的味道，清墨猛地一把拽過嫣然，離開原本的位置。
    “怎麼了？”嫣然一臉迷茫地望著清墨。待她看清，不由心下一顫，一支帶著幽蘭色光澤的羽箭，已然紮在她原本坐著的地方。
    不等她感歎，幾聲疾風帶著羽箭再度來襲。
    頃刻之間，清墨飛身躍起，順勢踢滅了篝火，拉著嫣然俯身在一塊青石背後。
    火堆一經熄滅，周圍頓時陷入黑暗，隻餘下那一彎閃耀的湖水。
    四下的寂靜中，似乎藏著濃重的殺機。
    清墨眉頭已經蹙起，不悅地望著某處草叢。
    哪來的毛賊，難不成不想活了麼？竟敢在這裏撒野！？
    潛伏在草叢中的人，望著清墨他們藏身的青石，似乎有些猶豫。
    清墨扣緊了袖中的短劍，低低地囑咐道：“不管發生什麼，你乖乖在這裏呆著，別出去。”
    嫣然拽緊了清墨的袖子，“不如讓我去打發他們吧……”
    “不必！”似乎覺得拒絕得有些幹脆，清墨補充道，“你身體還未複原，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以後有的是你表現的機會。我去打發了他們，你別讓我分心就是……”
    不等嫣然回答，清墨已經出手。
    一枚鵝軟石砸在空曠的沙地上，打破了勉強維持的平靜。在夜幕的掩護之下，那些潛伏的黑衣人並不知曉，這隻不過是湖邊隨處可見的石子。
    幾十支帶毒的羽箭紛紛紮在石子落地的點上，但旋即另一枚石子換了地方落地，箭矢紛紛調頭，順著石子落地的方向轉去。隻聽得石子落地的聲音越來越頻繁，那些箭矢愈發緊密地如影隨形，但是漸漸他們發現這麼做，僅僅隻是徒勞。那些潛伏的弓箭手，漸漸開始鬆懈了，射出的箭開始懈怠。
    “是時候了……”清墨嘴角閃過一絲刻薄的笑意，身影一晃遁入了黑夜的掩護中。
    石子的下落不曾斷過，起落之間清墨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草叢中。
    她遁入草叢的瞬間，石子下落的聲音停了，湖邊再度陷入詭異的寂靜。
    嫣然下意識地握緊了手，如果清墨真的遇到危險……
    不等她多想，伴隨著一聲清嘯，清冷的劍影劃破夜空。
    光影交錯，一聲聲悶哼聲，伴隨著清冷的身影響起。清墨人如其名，翩然在草叢間，清淩如那壇梨花白，帶著出塵的氣息，讓人無法掌控。
    殺氣漸漸淡去，瘋長的草錯落地被壓彎，那道身影卻依舊在無止盡地飛旋著。
    終於，對方沉不住氣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急促地喊著：“撤退！都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