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北戰 第九章 隨雪花一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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淥水宮中,寒梅初綻。在枯枝衰草中尤欣欣向榮的梅花,令昭樂不禁感歎:世人常說,榮枯不可一處存,可是最樸實自然的花草卻可以榮枯共存,這究竟是因為神靈的力量已臻化境,還是人的見識太過短淺?
華夫人身邊伺候的侍女來到院中:“殿下,夫人請您進去呢。”
昭樂點了點頭,跟在侍女身後往屋裏去。
華夫人正等在那裏,她朝昭樂招招手,慈愛地撫摸著他的頭,遞給他一塊糕餅:“快吃吧,這是剛剛做好的,吃完了你就十九歲了。”
當他接過華夫人遞過來的糕餅後,心中突然一緊,十九歲,他已十八年沒有見過生母。
“殿下?”華夫人見他拿著糕餅發愣,溫柔地喚他。
聽到華夫人的呼喚,昭樂抬起頭,對華夫人綻出了一個頗為稚氣的笑:“這糕餅可是母親親手做的?隻有母親親手做給我吃的,才能作數!”
麵對他裝出來的稚氣笑容和情不由衷地撒嬌,華夫人感到心疼,伸出手摸摸他的頭:“自然是母親親手做的,我兒一年一次的大日子母親怎會偷懶?快吃了吧,一會兒還要去看奏議呢。”
昭樂咬下一塊糕餅,哀哀地歎氣撒嬌:“母親隻會把我往外趕。”
“我兒……”華夫人忽然抱住他的頭,淒淒地叫著。“昭樂,我的好孩子……”
被華夫人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昭樂剛咬下的那塊糕餅卡在了嗓子眼兒,啊啊的下不去。
見太子殿下被夫人嚇得噎著,旁邊伺候的宮人侍女們想笑又不敢笑,連忙奉上水。
直喝了幾大口才緩和過來,昭樂由於被噎到,憋得眼圈兒都紅了,一臉不解地望著華夫人。平日裏萬人景仰的昭樂太子,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
華夫人本是想到昭樂承擔太多心裏難過,才會突然抱住他,哪知道會惹發後麵這些事端?這會兒也是不尷不尬的,心裏明明哀傷,卻又忍不住想笑。“殿下可好了些?方才是我魯莽了。”
昭樂又喝了一大口水:“無礙的。”
守門的宮人跑進來稟告:“殿下,您宮裏派人來請您過去,說是楚王送了賀禮來。”
“知道了,下去吧。”遣退宮人後,昭樂向著華夫人行了一禮。“母親,昭樂告辭了。”
華夫人微微頷首:“殿下既有要事便去吧,稍後我遣人將今早做的糕餅送去。”
“多謝母親掛心。”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想,這回楚政又會送什麼來呢?正日子到的通常都是盒點心,其餘的都是過了日子才到,隻有一盒點心是快馬加鞭趕在正日子送來的,年年如此,沒什麼新意。可正是這沒什麼新意的賀禮,撩撥得他心急火燎。
當他看到桌上堆著的幾個禮盒後,有點發懵,一一打開後卻沒見到如他所想的那盒點心。他問道:“楚王送來的賀禮呢?”
被他這樣一問,伺候的宮人也是一愣:“都在桌上呢!”
桌上那幾個剛剛被昭樂拆開的禮盒正孤零零地敞開著,裏麵盡是些金器玉牌,名貴卻疏離。
盯著這些名貴的禮物,昭樂心裏很不舒服,一股無名火就湧了上來,抓起一塊玉牌就要扔。拿在手裏忽覺觸感冰涼,再一細看,雕工也頗為精致。這一來,他可就舍不得扔了,將那玉牌又放回了盒裏。
他坐了下來,揮揮手讓宮人將禮物撤下去,而他自己,則像是賭氣一樣在想:哼,不就是盒點心麼?誰稀罕?
那盒點心,的確不值得太子殿下稀罕,太子殿下稀罕的是送點心那個人的心意。
隻有每年快馬加鞭送來的那盒點心,才能向他證明,楚政還記得他喜歡桃子樣的點心。
在楚政深刻地貫徹著昭樂的自保綱領時,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因為貫徹他的綱領而惹惱了他。
趙王別宮中的水潭旁邊錯落有致地堆砌著大塊的青石,青石後載著一片方竹,竹葉映到水裏,平添雅致。成喬斜倚在青石上,他身下墊著厚厚的棉墊,身上披著月色披風,目光牢牢地鎖定在池塘水麵的月亮倒影上,與周遭的景物相映成畫。
他望著水裏的月亮,一動不動,從剛剛來到這個水潭開始,他就能夠感覺到師父就在他身邊。
師父是來做什麼的呢?成喬一廂情願地相信師父是來幫他的……
不過這並不可能,他在心裏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隻有不抱太高的希望,才不會摔得那麼疼。
“師父,既然來了還不出來麼?”成喬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在他喊‘師父’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很冷。
李斯從一塊青石後轉出來,微笑道:“許久不見,殿下可好?”
成喬環顧四周,勾起嘴角不屑地笑著:“師父以為成喬寄仇人籬下可會好?”
“這是殿下自己的選擇。”
弦外之音再清楚不過。成喬撐著身邊的青石坐直身體,靜靜地望著李斯,一言不發。
李斯走到成喬身邊,微笑著注視成喬:“我已來了有一段時間,卻一直沒有現身。殿下可知道是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師父還舍不得成喬死吧?”成喬扭過頭,衝他咧嘴一樂,笑容淒楚。
李斯搖頭:“殿下為什麼會這樣以為呢?”
“我已叛國投敵,楚政又怎會饒我?他派師父前來殺我,實在是高招!他一向知道……我不會對師父出手……”
“殿下!”李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怎可如此誤解陛下?陛下命我前來,是要我接殿下回去本國。陛下從未對您起過一點殺心!陛下對殿下的心意,與殿下對陛下的心意相比,簡直是與天空中皎潔的明月一般高潔!”
成喬痛苦地仰起頭,幾乎喘過氣一樣:“他……是明月高潔,我是泥裏齷齪……師父,在你心中,成喬與楚政相比就如此不堪麼?你心中可曾有過我這個徒兒?又可曾有過成喬這個人?”
“殿下既是我的徒兒,我又怎會不記得?”李斯走上前,握住了成喬的手。“小的時候我就最疼愛殿下,殿下怎不記得了?你大哥若是不好好讀書還會打罵他,你不好好讀書時我可曾打罵過你?”
稱謂的改變,以及交握的雙手,似乎在向成喬證明著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飄忽,流露出令人憐憫的懊惱神色。
李斯一直在關注著他臉上表情的變化,此刻他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由在心中感歎成喬的幼稚,更是氣惱楚政的命令。他不著聲色地將已經開始動搖的成喬攬到懷裏:“好孩子,你還記得師父曾經對你說的話?”
“什麼話?”成喬的眼中滿是憧憬。
他在期待什麼?
周遭傳來了整齊的跑步聲,許多紅色的亮光向著這個水潭聚攏過來,他們喊著的是:“抓刺客!”
李斯依然摟著成喬坐在青石上,他將已經開始驚慌的往外推他的成喬緊緊摟在懷裏。
成喬用力地推著他:“師父,你快走!”
“不必了,師父既然來了,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李斯把成喬的頭摁到自己懷裏。“成喬,師父一向疼你,隻想你做個富貴閑人。哪知道你竟會有這般狼子野心?竟想弑兄而代之……你可知道你根本就沒有保衛楚國的能力?陛下要我帶你回去,他心裏還拿你當兄弟……”
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李斯捧起成喬的臉,親親他的額頭:“好孩子,你還記不記得師父說過……要你能活著便活著,到您該死那一日,為師自不會留你!”
“師父!”成喬叫了起來,他攥住那柄直直刺入心窩的匕首,由李斯刺入的匕首。“你……”
成喬跌到了水潭裏。
“殿下須謹記,要殺你的是李斯,而非陛下。”
李斯臉上的表情溫柔的像是三月的花瓣,四月的春風。
他用就是以這樣溫柔的表情,凝視著成喬在水潭中一點點死去。
脖子上已被人架上了刀,雙手也被人綁了起來。李斯在被身後侍衛推著踉蹌離開時,最後看了一眼水中的成喬,看了一眼成喬睜大的雙眼。
那雙眼裏,有不甘,也有不解,或許還有愛意。
李斯搖搖頭,他的小徒兒,既是好孩子,也是傻孩子……
水潭並不深,根本漫不過長安君的屍體;月光也皎潔,投到水潭中冷清清的發亮。
然而,就是這樣明顯,也沒有人去管水中長安君,甚至在這個別宮裏,都沒有人知道水中這個屍體有著這樣尊貴的一個身份。
大王的命令隻是擒住入侵別宮的刺客,除此以外,再沒有其餘的命令。
下雪了,潔白的雪花落下,落在了水潭裏,落在了長安君身上,落在了齊宮的梧桐上。
趙靈宮將楚國探子李斯被俘獲的消息廣為散布,卻瞞下了長安君死亡的消息。
昭樂得到李斯被擒的消息時,私以為這天下再沒有比自己能夠了解楚政心思的人,畢竟他們的師傅都是被趙王扣下了。
他決定不顧前嫌,寫一封信表示一下關懷,等拿起筆來卻又不知道寫什麼好。
最後,他來到了淥水宮,親自跟著華夫人一起做了數十個糕餅,還趁著熱就裝盒讓人星夜兼程送往楚國。
當楚政收到昭樂的點心時,他正在調遣死士前去趙國救李斯。
待一切處理完畢後,他瞥到桌上的點心,想到方才送點心來的那人所說的話:“這是殿下親手做給楚王陛下的點心。”
他摸著盒子笑開了懷,然而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打開時,入眼的竟是一堆渣子。
旁邊伺候的宮人忙解釋道:“想來是昭樂太子送來得急,尚未定型便已送出,連日奔波下,難免顛簸碎了。”
屋外的雪還沒有停,楚政笑著捧起一把渣子塞到嘴裏,隻覺得分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