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波瀾相接，正如眼下世道起起伏伏，無所依靠。島畔有風吹過，幾絲銀白鬢發肆意飛舞。縱使他白發如雪，縱使他負手背對。微風中，已挾著三分傲氣。
    萬決笑吟吟地看著白發男子，撣了撣衣襟“是不怎麼樣，‘點星指’怎敢和‘九輾凝風劍’相比。你是‘劍神’嘛，劍神總有你自己的道理，懶得和你廢話。”
    葉凝聽著兩人對話，似乎彼此頗為熟悉。不論是何緣由，來人無疑就是九仙島的四方楓城！
    白發男子轉過身，露出一張冷峻逼人的麵容。他的眉是冷的，眼是冷的，唇是冷的，男子仿佛是昆侖山中千年寒冰雕琢一般，冰冷的人，冰冷的情。
    劍神是不需要感情的，所以許多情已經凝結成冰。
    “好劍，好劍法！”四方楓城沒有多看萬決一眼，冰冷目光正專注在葉凝手中長劍之上。一個江湖中譽為“劍神”的人，不會不識得百年難見的神兵。
    “看來傳聞是真的，楚清風確實以二十一年鑄成‘飛景劍’，”四方楓城移開目光，長眺遠方。縱是他情冷如冰，在他眼瞳深處，仍流落出一絲觸動“二十一年！他留下的唯有三把劍而已。”
    葉凝聞言眼光稍有暗淡，楚清風的死，已是三年前了。
    很快，四方楓城眼中那一絲觸動再次消失。他看了葉凝一眼，口中冷聲道“千裏來此孤島，進來坐吧！”
    ……………
    五、十二年載俠之大者
    劍神性情冷傲，卻也並非不近人情。至少九仙島中彌漫的茶香，略顯主人待客之道。葉凝品了口杯中清香，如此清澈醇香的碧螺春，即便在江南茶鄉也並不多見。
    茶雖香，四方楓城坐於正位，卻不發一言。好在葉凝也是孤傲之人，早已習慣了清清冷冷，何況在這劍神山莊。
    “嘖…說起來九仙島的碧螺春總是讓人回味無窮，此番回去定要帶回一包。”兩人一副冰冷麵孔，唯獨萬決言笑自若，好似管他是劍神劍聖，與自己毫無幹係一般。
    “茶喝夠了就走罷！”四方楓城看了萬決一眼，杯中茶冷，話語若冰。
    後者似乎習慣了劍神的冷漠，也不生氣，一口喝幹了杯中香茶，繼續道“你看你，我和葉兄千裏迢迢來看你。可是足足吹了三個時辰的海風，你倒好茶還沒喝完，就要趕我走。有你這麼做師兄的麼？”
    一向波瀾不驚的葉凝，神情一動。他早已猜出二人關係非比一般，萬萬沒想到竟是師出同門。難怪萬決也懂得凝氣成形。
    四方楓城站起身，負手走到門前，眼觀庭下盛開的秋菊，淡淡道“兩年前不是見過麵麼？”
    “師兄你還好意思提兩年前！”萬決哼了一聲“我們十年沒見，兩年前我千裏來這孤島尋你，你卻板著臉，笑都不笑一聲。我真是懷疑七年前‘飛雲嶺’一戰後，你是不是傻了瘋了，連笑都不會了！”
    “哼，你不在‘錦衣衛司使’當你的指揮使，來九仙島就是為了與我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四方楓城話鋒一轉，言語間難掩一絲嘲諷。
    “的確！十二年前，你我自認武功青出於藍，各自下山。我處身官場，你躋身江湖。七年後，我憑著權謀武功成為錦衣衛指揮使，而你已在江湖揚名立萬。”萬決歎了口氣，似有難言之隱“不錯，我知道你不屑在朝廷為官。如今天下動蕩，戰事一觸即發。師兄，你睥睨高義，可我也有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四方楓城轉過身，萬決一番言語，沒有驚動他一絲波瀾。“國不成國，家不成家，江湖亦非往日歲月。我一生為劍而生，待我看淡江湖事，隱居九仙島。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說天下高義？”
    四方楓城的背影，自己總是難以望塵。十二年前是如此，如今亦然、“師兄，當年你躋身江湖。不就是為了俠義二字麼？是！我找你來是想請你再入江湖，助我一戰。”
    “俠義？你在朝廷為官，佩和我提俠義二字？”四方楓城聲平如水，冷地如隆冬寒冰下的江水，俠義二字早已隨著自己隱居九仙島，漸漸淡去了。
    俠者，究竟為何！
    頃刻間，九仙島的鳥語花香赫然靜止了。葉凝放下茶杯，僅僅半個時辰，兩個人已經給了他太多震驚。看來九仙島一會，果然不虛此行。自己在江湖中六年風雨，憑著手中劍，維護著自己所認為的俠道。
    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所謂的俠，不過是爭名逐利的借口。若心中俠道正，自己又為何來此九仙島。
    也許人言所謂的正道並非如此，正道自在人心。
    萬決站起身，臉上一貫的笑容消失了，他望著四方楓城背景，沉聲道“師兄，你所謂的俠，是江湖路，是仗劍行。我處身官場並非為了名利高官，你知道我下山的前一夜，師傅與我說了什麼？”
    後者白發披身，黑衣如夜。由始至終他一直沒有回頭，十二年來堅持著自己的俠道。
    萬決看了一眼如浣碧空，天邊殘風依舊，白雲不複。風如刀，撕裂雲梢。也似滄桑世道，擾亂天下太平。
    “師傅說你性格孤高，過於執著。你心中有俠，卻更在乎江湖事。縱是日後在江湖中難逢敵手，也不可能頓悟俠義二字！”
    萬決一字一頓說完十二年前的師傅叮囑，隨之振聲道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葉凝怔住了，他從未想過“俠”與“國”原來如此近。俠與國隻在一線之間，奈何很多人被利欲牽引，無法跨出間隔兩者間的一步之遙。
    ……………
    良久，廳堂中寂靜無聲。萬決自嘲一笑，從四方楓城肩頭擦過。他下意識的頓住腳步，低聲道“師兄不願於朝廷為伍，我不敢勉強。我先走了，師兄多保重！”
    萬決言罷回過頭，苦笑看著葉凝“葉兄抱歉，在下先行一步。”
    庭前菊花正盛，奈何人心已冷。千般豔麗，在他眼中仍是索然無味。萬決跨出門欖，緩緩消失於花叢深處。
    就在花海淹沒他年輕身影的刹那，廳堂中央泛起一句冷聲“我無意與朝廷為伍，可是畢竟你是我四方楓城的師弟。就一次，我答應幫你一次罷！”
    “要我怎麼做，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