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山上遇上那個惡徒之後，淨月便不再出門了，她並未將這件事告知淨風，隻是略費心思將那件沾了血跡的衣裳洗淨，算是徹底將那日相關的一切都銷抹幹淨。她不想與山下的人有任何糾葛牽絆，雖然現在再堅持這些已經有些自欺欺人，她和柳雋書已經有太多的千絲萬縷交織在一起，怎麼也理不清，怎麼也剪不斷。
    但她逃避地不想去牽扯這些。
    山下的一切都太過喧鬧，太過複雜。
    她隻想留在山上，守著自己的藥圃，年複一年，無所謂寂寞，無所謂孤獨，無所謂清冷。
    等菲煙將孩子生下，師兄便會帶著她離開祁山，淨雪淨花也總有一日會離開，最後剩下的就隻會是她一個人。
    而雲遊在外的爹，一點音訊也沒有，或許已經在外仙逝，談不上傷悲，原就貧乏的感情，隻是牽引出淡淡思緒。
    她站在風口處，讓風鼓起她的衣衫，讓風吹亂一頭青絲，身子在崖邊搖搖欲墜，她卻覺得安心。
    她隻願自己化作晴空中一抹微雲，不留半點痕跡。卻不曾想過自己會成為他人生命中不可取代的一抹風景，成為記憶深處的驚鴻。
    柳雋辰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害上相思病的一日。
    那日與林中的女子驚鴻一瞥，翩然相遇後，他便派了人馬去山下山中調查尋找那名女子，卻毫無收獲，沒有任何人知曉她的存在，甚至山上也沒有人入住的痕跡，除了大片大片的林子，便在無人煙。那日一同前去圍獵的臣子嘴上雖不說，但心裏一定是當他因受傷而產生了幻覺，但腳上的紗布和禦醫不熟悉的傷藥，卻證明著那日發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夢，她真真實實存在過，卻如同飛仙一般又全然消失了蹤影。
    他隻能在腦海中苦苦思索著那道倩影，百轉千回，不得忘卻。
    他甚至想要在祁山大舉狩獵將她引出，但顧慮到自己多年仁王的形象，又不願遭佳人厭惡，最終還是打消了那個念頭。但每一次聽聞手下報來無果的訊息，念頭又總是忍不住又浮出。
    “皇上？”李同濟看著心思早已不在的皇上，故意重重咳了一聲卻依舊沒有反應，迫不得已略微拉高了嗓門，喊了一聲。
    “恩？”將思緒拉回，他看向李同濟那張臉，又掠過坐在藤椅上的柳雋書，才忽的想起自己正在與他們商討重事。掩麵咳嗽了幾聲，掩飾自己不經意的走神。
    柳雋書看著柳雋辰，雖然故意低垂著頭，不讓人看清他的臉，但卻一直悄悄密切地注視著他和李同濟的一舉一動。這麼多年，他從沒見過柳雋辰失神過，更何況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當著自己的臣子，神遊在外。他雙手在胸前交叉，不知為何，總是有著揮之不去的憂心。
    “皇上最近身體不適嗎？”李同濟一臉關心，“臣看您的臉色實在是不佳。”他搖著頭，似乎是在否定著什麼，眼裏有著不易外露的不屑，顯然是誤以為柳雋辰是芙蓉帳暖度春宵，傷了身子。
    “聽聞大哥前些日子在外狩獵時傷了腿腳，還請多多保重龍體啊。”柳雋書替柳雋辰解圍，媚眼一轉，掠過李同濟那張咄咄逼人的嘴臉。想起在花閣中他的反應，不由得越發懷疑他是否有著斷袖之癖，但他雖然常常會因自己的相貌而失神，倒也沒有怎麼流露出色欲的念頭。
    而柳雋辰這個好人臉扮了太多年，這個吊梁小醜居然都有欺上的賊膽了。隻是他的心終究是不安，他曾去詢問那日與柳雋辰一同上山圍獵的大臣，他們究竟是去了哪座山去了何地發生了什麼事，隻是他們都三緘其口，不願多透露一分一毫。
    他有意隱瞞，再加之近來不尋常的表現，總是透著鬼怪，讓人難以安心。
    “微臣沒用，竟然都不知皇上龍體受損。”他一臉誇張，表情頓時垮下，隻差沒當場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是朕不小心，與愛卿有何幹係，不過朕的確有些疲累，若沒什麼重要的事，今日便就這樣吧。”他順勢推舟，已無心在正事上，又不想再受人幹擾，索性將人遣走。
    “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大哥多多注意才是。”柳雋書懶洋洋地從藤椅上起身，經過柳雋辰身邊，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之後，便和李同濟一同離開了書房。
    他想著柳雋書離開時探尋意味的眼神，不禁苦笑。他最近該是有多失態，完全不複往日。而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日乍現之後又消失不見的女子。
    究竟在何處呢，讓他魂牽夢繞的佳人。
    他攤開宣紙，筆沾著墨，循著那日的記憶，在紙上勾畫開來，點點墨暈開屬於她的別樣風情，細筆勾畫出她的柳腰，她的芙顏，輕輕一點，眼中出塵的淡漠，冷眼睨視著不自量力的凡夫俗子。取出一隻細狼毫點取桃瓣的粉嫩，一抹粉唇輕抿，無聲勝有聲。
    手提竹簍，手中捏著芳草在鼻尖輕嗅。
    她仿若從他的夢境重新走出，讓他忍不住將自己的身體貼向丹青畫，似乎又能聞到那日她身上的幽香，她眉目間的輕靈，她舉手投足間的超然出世。少言寡語，清冷的性子，不是後宮妃子慣用的欲擒故縱，她無欲無求的孤高姿態讓他有了追逐的欲念，挑動了他蟄伏多年的征服的欲望。
    他將畫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懷中。
    “德順！”他朝書房外喚道。
    “奴才在！”帶著小尖帽的小太監立刻急急忙忙跑來，頭也來不及抬一下，整個人順著拜禮的動作跪了下去。死低著頭，把方才偷吃糕點嘴上留下的殘渣舔幹淨了才微微聳動了一下帽尖，啖著笑一臉癡像。
    “把宮裏的畫師都給朕傳來。”
    “是，小的這就去。”身子還沒跪穩，便又有了任務，他慌慌張張地重新站起身，又小跑離去。
    無論你是人是鬼還是仙，我都勢必要將你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