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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的屋簷上，垂下一根根晶瑩剔透的冰溜子，晨霧浮在了玻璃窗戶上，當我嘩啦一聲拉開了窗戶的時候，屋簷的屋頂上兩三隻灰色的鳥撲棱這僵硬的翅膀，嘩啦嘩啦地飛了起來，冰溜子發出了微微的斷裂聲，我探出頭去，看見三根直挺挺地插在了窗下那空無一物的雪地裏，像是矗立不動的人。
    母親輕輕推開門，同時，小弟也醒來了。小弟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哥。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的身上披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袖毛衣，她問道，都收拾好了吧？我說，好了。外麵還黑著，我知道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是會看到太陽出來的。車子也已經準備好了，早飯也是。我去賓館接秦浩，他在房間裏整理箱子，窗簾是合上的。他看見我來了，轉身去拉開窗簾，外麵還看得到星星。
    天什麼時候亮？他問我。
    大概六點鍾吧。我看了看表，現在才五點一刻，火車是七點鍾的。
    真安靜。他說，這地方真安靜。
    我也這麼覺得。我常常想，很多人就在這裏，安然無聲地度過了自己的一輩子。退房的時候，服務台裏的女孩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十分入神。她抬頭的時候看了看秦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過早飯之後，我們就要離開了。我們坐進了車裏，和來的時候一樣，是老姨夫開車送我們。母親也坐了進來，她要送我們去火車站。我和秦浩坐在後座，母親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小弟站在車子外麵，周圍都是素裹銀裝的牆壁和枯草。他伸出手敲了敲玻璃窗，彎著腰望著我，像一頭孤獨的小獅子；我搖下了玻璃，聽見他叫了一聲，哥哥——我感覺我好像掉眼淚了，可是冰涼的風一下子就吹了進來，天太冷了，我皮膚一時感覺不到淚水劃過。我伸出手，想抓住小弟的手，車子在這時候開動了，老姨夫說，坐好。我沒有抓住小弟的手，我把頭探出了車窗，我看見小弟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個子高高；他在對我揮手，我卻對他喊道：快回去！回去！
    他大概沒有聽到我說話。車子開過拐角，路兩旁是充滿雪的水槽。
    山路是蜿蜒的，兩旁是沒有葉子的白樺樹和鬆樹。我們一路並沒有太多的話，外麵竟然還是夜色朦朧的，天上還有星辰，閃爍得像夜裏小獸的眼睛；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天色才開始慢慢的亮起來，天東邊的地方，是赤紅色雜著白色的山嶺，太陽碩大無比，從那方升起；除了開車的老姨夫，我們都向著那邊看去了，純粹的紅光一下子照到了我們的臉上，照紅了廣袤的平原和世界的一切，總感覺那平原上，會有追風的巨人跑過。
    母親忽然扭過頭，叫了我的名字。她慢慢的從手邊的一個包裝袋裏拿出了一件毛衣，母親說，你看，今天過年，你倒要走了——看看，是不是織得大了些？
    我知道她昨晚是熬夜了。我心裏不是滋味，我說，你可以慢慢織的。
    母親說，等不及呀。
    她的頭發沒來得及梳理，一縷灰白的鬢角蓬鬆在耳邊，我看著她的眼睛，眼角的皺紋無論如何都褪不去了，如同與生俱來的一般。毛衣確實織大了；我這麼說，母親就好像怪我一樣，說，你太瘦啦。秦浩插嘴道，阿姨你放心，以後我會監督他吃飯的。母親笑笑，她誠懇地說，以後秦經理還請多照顧他了。
    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我們到了塔河縣火車站。小小的塔河縣安靜無比，似乎還沒醒來。周圍都關著店鋪，隻有火車站附近，兩家早點鋪子開了。候車室裏沒有幾個人，我們靠著窗戶的位置坐下。
    我說，媽你回去吧，等明年，可能我還來。
    母親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她不走。
    她拉著我的手，一直陪到火車來了，她才慢慢放開。我和秦浩排隊上火車，我說，媽別去月台了，外邊冷，你和老姨夫快回去吧。母親點點頭，看著我，掉了幾滴淚。她說，有空就回來啊！
    上了火車，安放好行李，我和秦浩坐在位置上。秦浩說，明年我還跟你來吧。我笑笑，沒說話。火車開動之後，我們慢慢出了站。前方和軌道平行的一條街道，是來火車站的時候，開車的必經之路；火車開過那裏的時候，我看見了老姨夫那輛黑色破舊的小桑塔納慢慢地行駛著。不知道母親是不是看到我了，但是我看見她降下了窗戶，把頭探了出來。之後火車就很快把那輛小車甩掉了。我落了兩滴淚，很快地擦掉了。秦浩忽然喃喃地說，哦，要回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