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到三分鍾，我們便在一塊種滿了高大鬆樹的地方找到了墓地。陽光燦爛，林間斑駁的光和陰的摻雜下，就是一座座立在白雪中的灰色墓碑，有大理石的，有木頭的，甚至還有殘舊的棺材，直接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看見那個的時候，我和秦浩靠得近些了，忽然間覺得這林子真是安靜得不行。在兩棵鬆樹之間，姥爺的墳就在那裏，是一塊長方形大理石碑，上麵已經積著一層雪了。我伸手把雪掃去，秦浩也要來幫忙，我說，不用了，你就來陪我，不用做什麼啊。不過秦浩說沒關係，他把剩下的雪全都用手掃掉了。我說，冷麼？他搖搖頭，他笑著說，你可別哭，我怕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我笑笑，說，不會的。
    在墓碑上疊了三隻橘子，擺上一把瓜子，然後開始點燃黃紙。黃紙在雪地裏開始燃燒，很快就在躥騰的火苗中萎縮成一團溫熱的黑色紙灰，染髒了周圍的白雪，斑斑黑點，又被風一吹，黑點原來是碎了的紙灰，它們被吹碎了，在火焰裏發出了細微的摩擦。空氣裏有一股黑色的燒焦的味道。
    我把橘子擺在墓碑上，疊羅漢一樣疊起來。然後我說，姥爺，我來看你啦，雖然你大概已經認不出我是誰啦。秦浩站在一邊看著我，我回頭告訴他，我離開老家的時候，才四五歲，姥爺在那之前一年就已經去世了，他一輩子不喝酒，去世那前兩天，忽然說要喝果酒，覺得嘴裏沒有味道。那時候沒有感覺，隻看他和往常都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麼不同的。不過現在想想，大概那時候就已經不行了，隻是我們都沒有察覺到，畢竟他嘴裏都已經感受不到味道了。
    秦浩嗯了一聲，他說，在雁城酒吧裏，小哥告訴他，有一個男生失戀之後，特別淡定，那天喝了特別多的酒，竟然臉不紅不白的，就像沒事一樣；他就那樣回家了，然後洗個澡，上了床，躺下睡著了。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他鄰居發現他死了，那時候警察封鎖了那棟樓，法醫去了，警察還把小哥也找去了，說是有可能是他的酒有問題；後來，查出來是慢性酒精中毒。
    他頓了頓，又說，這事情總是來得突然。
    我沒有接他的話，不過我心裏知道他說的“這事情”，是說人的逝世。
    那一刀紙全部燒光了，紙灰還有一點殘留著，混著雪卷入了冰凍的泥土之中。我伸手掃開了那雪，在雪層的覆蓋下看見了兩隻已經扭曲的煙卷，燒到一半，還有一隻葡萄酒瓶子，和一朵紅色的塑料花，我想大概是母親前兩天來的時候留下的吧。
    在姥爺墓碑前矗立了一會兒，感到空靈的安靜。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做，掃了掃雪，便沒事了。秦浩說，不再說些什麼？我笑了笑，說，有什麼好說的？姥爺要是真從墳墓裏爬出來，我們倒要嚇死了。秦浩笑笑。我伸手把疊在墓碑上的橘子拿了兩隻過來，然後遞給秦浩一個。秦浩有點遲疑地說，這個，不留在這裏嗎？我說，留著幹嘛呢，早晚也是被動物叼去的——難道姥爺還能爬出來吃橘子嗎？秦浩笑笑，說，你倒看得開。於是我們開始把橘子，不過把橘子皮都放進了袋子裏。
    橘子的味道有些酸，在口腔裏散發一股寧凝的液體，好像會凝固一樣；那酸味讓舌尖有些顫抖。秦浩在扒皮，頓時我覺得空氣中散開了一股橘色的冰涼分子。我們把橘子吃完了，我說，我原來以為，年輕人都是不相信有鬼魂什麼的，不過後來才發現，其實還是有的——這小地方更多，以前我家隔壁的一個男的，特孝順，給自己爹墳前弄了一隻烤豬頭，可後來呢，還是孝敬這附近的動物了。
    吃完橘子，走幾步一拐彎就是生父的墳了。那是一個灰色的，陌生的墳，插著一根窄窄的木條，上麵寫著的字早就模糊了。我說，到了。然後我們就停下腳步了。看到這個墳墓的時候，我心如止水，毫無反應；我聽了母親說了很多關於這個男人的惡行，也曾經陷入過很多次對於生父的念想；可如今對著這覆蓋著厚雪的墳墓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秦浩要上去把雪掃掉，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說，別弄了，我就來看看。秦浩停下了動作，回頭看看我。我從鼻孔裏發出一點輕薄的笑聲，說，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停了一會兒，我又說，不過不知道自己親爹樣子的人其實多的是。我這麼說，是不想讓秦浩費心來安慰我；我看得出他的表情，是擔心我難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