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忽明忽暗的燈光裏，他的每一個眼神，都會劃下一抹無形卻有質的痕跡。
    光華陸離。
    內蘊典藏。
    他是這個城市裏最受歡迎的調酒師，雖然很多人都說他並不多英俊，但沒有人能否認，看他調酒，喝他調的酒，是一種至極的享受。
    他就是像他存在的地點一樣，在夜色裏，在喧囂之中，在陸離明暗之間，誘惑著世人……
    這一夜，吧台前坐了一個美貌的酒客。她並非言情小說裏描摹的那種雪膚紅唇的美人，也沒有穿大紅色的露背裝，她也沒有輕佻卻不令人討厭的舉止。實際上，她樸素而內斂，穿著職業裝，臉上畫著淡妝，這麼近的距離，他能夠看到她的沒有貼假眼睫毛也沒有用睫毛膏的眼睛。
    他注意她是因為她點了一杯雪娃娃。
    雪娃娃並非正規意義上的調酒，而是幾種無色烈酒的雜兌，是他所調製的酒中度數最高的一種。
    他把裝著酒的無色玻璃杯放在吧台上，她抬起手，捏住杯座端起來，貼在嘴唇抿了一口。
    她的手很幹淨，沒有留長指甲，也沒有塗指甲油，而且皮膚白皙，沒有傷疤，也沒有斑。
    她一口一口喝著酒，眉眼不動，容色從容。
    然後，她醉了……趴在吧台上睡著了……
    酒吧打烊之後，他把睡得人事不知的她抱回了自己的住處。
    在那以後的一段時間，很多人都說他調的酒比以往更加好喝，甚至有人用開玩笑地口吻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他淡笑不語，一如以往。卻是不知旁人如何從他一成不變的臉上看到了別有不同，於是，酒吧的侍者和常客都一致認為他的確談戀愛了。
    他不承認也不辯解。
    他會在某些個淩晨，從酒吧回到住處之後，按亮陽台的燈，然後在門廳的小沙發上喝一杯咖啡，等一個人到來。
    她有時候會來，有時候不會來。她來的時候總是在深夜以後天亮以前。
    她會解開盤在腦後的頭發，洗個澡，然後窩進他的被窩。
    他們很少交談，或者說，他們用另一種方式交談——喘息、呻吟、顫抖、糾纏……
    然而，有一天，她說，我以後不會來了。
    他說哦。
    不過，他陽台上的那盞燈，依舊在每個天亮以前亮著。
    沒有人發覺他的低落，人們的注意力被即將舉行的本城本年最盛大的婚禮吸引了。婚禮的主角如何郎才女貌，如何門當戶對，如何兩小無猜情比金堅，如何曆經離合終成眷屬……人們津津樂道，豔羨而不求真相。
    他做了一個決定。不管酒吧的老板如何挽留，他還是收拾好了行裝，準備離開這個城市。他租的那間房子裏陽台上的燈再也沒有亮過。
    他買的機票就在那場婚禮的次日。
    他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個晚上，他為自己兌了一杯雪娃娃。他站在陽台上，慢慢地喝著酒——依舊沒有開燈。
    他輕輕地轉著酒杯，透明的玻璃杯。
    杯子裏的酒也是透明的。
    “這是我最喜歡的酒。”他說的話，沒有聽眾。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似喜還愁。
    樓下，路邊，正對著陽台的位置，停著一輛車。一隻捏著香煙的手探在車窗外。
    “我把這種酒叫做雪娃娃。”他說，“你喜歡麼？”他看著樓下的那輛車，輕聲說話，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一般。
    烈酒的辛辣在舌尖喉管一寸一寸熨開，血脈也一絲一毫地緩慢膨脹。
    所有的火熱、辛辣和放縱，都藏在剔透無色之下。
    所有複雜的衡量和不能言說的過往，都藏在清透純無之下。
    所有的……愛，以及，不舍，都在無言。
    那些彼此最貼近的時刻，每一個眼神都與平日不同吧？如果那時問一句你是誰，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隻是，這個問題要如何問出口？連自己是誰都不願意說明白的人……
    天亮以前，那輛車開走了。
    他最後一次按亮了陽台的燈，然後提起行李，出門，鎖門，坐車去機場……